早上八點半，我到了單位。王心怡已經在辦公室了，正蹲在窗臺前給那盆綠蘿澆水。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下身是一條卡其色的休閒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頭髮紮成了低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師傅早。”我站在門口。
她轉過頭，笑了。“早。吃了嗎？”
“吃了。”
“騙人。”她放下水壺，從桌上拿了一個塑膠袋遞給我，“豆漿，包子。趁熱吃。”
我接過來，“謝謝師傅。”
“謝什麼。”她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吃完咱們出發。今天去鄉下的圖書館，有點遠，爭取中午之前到。”
車子駛出城區，上了省道。兩邊的行道樹飛速後退，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車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王心怡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那個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
“師傅，鄉下的圖書館也歸我們管？”
“歸。”她合上筆記本，“區裡所有的公共文化設施，都歸我們管。只不過有些館做得好，有些館做得不好。今天去的這個，就屬於做得不好的。”
“哪裡不好？”
“什麼都不好。”她嘆了口氣，“館藏老舊，設施破損，人員老化，讀者流失。我去過三次了，每次去都覺得心塞。”
“那為什麼還去？”
“因為不去就更差了。”她看著窗外，“有些地方，你越不去，它就越爛。你去了，至少能讓它爛得慢一點。”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我聽出了底下的東西——不是抱怨，不是無奈，而是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固執。
車子開了將近兩個小時，下了省道，拐進一條鄉間公路。路兩邊是大片的農田，稻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風一吹像波浪一樣翻滾。遠處的村莊掩映在樹叢中，露出白牆黑瓦的一角。
圖書館在鎮子中心，一棟兩層的小樓，外牆刷著白色塗料，已經發灰了。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字跡有些模糊。門沒鎖，我們推門進去。
一股黴味撲面而來。書架上的書東倒西歪，有的書脊已經開裂，有的書頁發黃發脆。地上一層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腳印。一個六十多歲的大爺坐在角落裡打瞌睡，被我們的腳步聲驚醒，揉了揉眼睛。
“王主任來了？”
“來了。劉大爺，最近怎麼樣？”
“老樣子。”他站起來，椅子發出吱呀的聲響，“沒什麼人來看書，就我一個人守著。”
王心怡沒有說什麼，開始在館裡走動。她蹲下來看書架上的書，一本一本地抽出來，翻看，記在本子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側臉很安靜，像一幅畫。
我跟在她身後，幫她搬書，幫她記錄，幫她把散落的書放回原位。她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笑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忙。我們一直忙到下午三點多，午飯都沒顧上吃。她蹲在地上盤點那些快要散架的書，我把書架擦了一遍，地拖了一遍。
“師傅，差不多了。”我看了看手錶，“該往回走了，不然天黑之前到不了。”
她站起來，腿有些麻，扶了一下書架。我伸手扶住她，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走吧。”
車子駛出鎮子的時候，天開始陰了。
西邊的天空堆起了厚厚的烏雲，像一座黑色的山。風很大，吹得路兩邊的樹彎了腰，樹葉嘩嘩地響。王心怡看著窗外，眉頭微微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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