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週三下午打來的。我正在辦公室整理城南鄉中心小學的後續材料，手機震了，一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那邊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一個聲音。不是江雪，是瑤瑤。
“爸爸——”奶聲奶氣的，拖著長長的尾音，像一顆糖在嘴裡慢慢化開。她已經三歲多了，說話比之前清楚了很多，但“爸爸”兩個字還是叫得軟軟糯糯的，像剛出鍋的湯圓。
我的心猛地軟了一下，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捏了一下。“瑤瑤？你怎麼會給爸爸打電話？”
“媽媽幫我撥的。”她頓了頓，好像在聽電話那頭的人說話，然後又說，“爸爸，我想你了。你什麼時候來看我？”
我握著手機，指節泛白。瑤瑤跟著李秀蘭住，我每週去接一次，上週因為出差沒去成，算起來有十來天沒見了。十來天，對大人來說不算什麼，對三歲的孩子來說，像一輩子。
“爸爸週末就去接你，好不好？”
“不要週末！”她的聲音忽然大了，帶著一種孩子特有的、不講道理的委屈，“現在就要！爸爸現在就來！”
電話那頭傳來江雪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她：“瑤瑤，好好跟爸爸說。”然後是瑤瑤的聲音，小了許多，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爸爸，媽媽說要帶我去公園。你也來好不好？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一起，就我沒有。”
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停住。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一起，就我沒有。這句話從一個三歲孩子嘴裡說出來，比任何成年人的控訴都更讓人難受。不是因為她說的有多重，是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說的有多重。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她覺得不公平、但又說不清楚哪裡不公平的事實。
“爸爸，你來嘛——”瑤瑤的聲音帶了哭腔，那種將哭未哭的鼻音，像一根細細的針，從耳朵扎進去，順著神經一路扎到心臟最軟的那個地方。
“好，爸爸來。”我說。電話那頭傳來瑤瑤歡呼的聲音，然後是江雪的聲音：“把手機給媽媽好不好？媽媽跟爸爸說幾句話。”瑤瑤說好，然後是交接手機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像風吹過紙頁。
“張二。”江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叫我“老公”，離婚後叫我“張二”。這兩個字的稱呼變化，像一道分水嶺，隔開了兩種截然不同的關係。她的聲音比離婚前沙啞了一些，像是哭過很多次，聲帶被眼淚泡出了鏽。但那種沙啞並不難聽，反而給她的聲音增加了一種質感，像舊唱片，有劃痕，但更有味道。
“明天是瑤瑤的生日，她想去兒童公園。你能來嗎？就半天。”頓了頓，“她好久沒見你了，天天唸叨。”
瑤瑤的生日。我居然忘了。手機日曆有提醒，但我沒看。這些天事情太多，腦子裡塞滿了各種女人的臉、各種曖昧的暗示、各種權力的博弈，連女兒的生日都忘了。
“幾點？”
“上午十點。兒童公園正門口。”她頓了頓，“張二，謝謝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椅上，很久沒有動。窗外陽光很好，秋天午後的陽光是金黃色的，落在對面的樓頂上，把灰色的水泥照得像一片金色的麥田。遠處有鴿子飛過，鴿哨嗡嗡的，像某種古老的樂器。王心怡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看了我一眼。
“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明天請半天假，有點私事。”
她沒問什麼事，把咖啡放在我桌上。“行，去吧。”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張二，不管什麼事，別一個人扛。”門關上了。咖啡的熱氣在陽光下緩緩升起，像一條透明的絲帶。
兒童公園在城南，不大，但專案不少。旋轉木馬、小火車、碰碰車、海盜船，還有一個人工湖，湖上有天鵝船。週末人多，大多是年輕的父母帶著孩子，孩子的笑聲尖尖的、脆脆的，像碎銀子撒了一地。
我到的時候，遠遠就看到了江雪。她站在正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針織衫，淺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帆布鞋。頭髮沒有燙，沒有染，黑色的，直直地垂到肩膀上。劉海用一枚黑色的髮夾別在一邊，露出光潔的額頭。沒有化妝，素面朝天。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因為秋天的乾燥起了細細的皮。她的皮膚比以前黑了一些，不是曬黑的那種黑，是一種暗淡的、失去光澤的黑，像一朵花過了花期，花瓣邊緣開始發黃發蔫。
她瘦了很多。針織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領口敞開，露出一截鎖骨，那鎖骨像兩把彎彎的刀，薄得能看到底下的骨頭形狀。牛仔褲的腰圍大了，用一根皮帶緊緊繫著，多餘的布料在腰側皺成一團。
瑤瑤站在她身邊，穿著一件粉色的連衣裙，白色的連褲襪，黑色的小皮鞋。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一邊一個，繫著粉色的發繩。她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兩顆被點亮的燈泡。掙脫江雪的手，朝我跑過來，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爸爸——！”
我蹲下來，她撲進我懷裡，小手臂緊緊摟著我的脖子，臉埋在我肩膀上。她的身體很小，很輕，像一團棉花。頭髮上有洗髮水的味道，是那種兒童專用的、帶著水果香的洗髮水。
“瑤瑤乖不乖？”我抱著她站起來，她在我懷裡扭來扭去，像一條滑溜溜的泥鰍。
“乖！媽媽說我今天過生日，可以許三個願望！”她豎起三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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