彙報會定在週三下午兩點，區政府三樓大會議室。王心怡提前一天幫我對稿子，逐字逐句地改，連標點符號都不放過。“這裡，資料要更精確，城南鄉小學的圖書借閱量從每月一百二十次增加到三百五十次，這個增幅要突出。”她用紅筆在稿子上劃了一道，“還有這裡，不要說‘我們做了多少工作’，要說‘在區委區政府的正確領導下’。”她抬起頭看著我，金絲邊眼鏡後面那雙眼睛很認真，“張二，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站在臺上，代表的是文化發展中心，代表的是秦書記。”
“我緊張。”
“不用緊張。”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你就當臺下坐著的都是蘿蔔白菜。”
“秦書記也是蘿蔔白菜？”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好看。“對，秦書記也是。”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幫我整了整領帶。手指很涼，指腹的繭劃過我的脖子，癢癢的。“張二，你知道嗎，你來之前，這些彙報都是我自己做。做了五年，沒人記得。你來了才一個月，秦書記就點名讓你上。”
“因為我運氣好。”
“不是運氣。”她看著我的眼睛，“因為你值得。”
彙報會那天，我穿了一身深藏青色的西裝，白襯衫，暗紅色領帶，皮鞋擦得鋥亮。王心怡站在會議室門口等我，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帥。”她說，“比秦書記的秘書還帥。”
我走進去，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主席臺上坐著幾個領導，秦嵐坐在正中間，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白色襯衫，領口彆著那枚銀質蘭花胸針。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彎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我看到了。
臺下坐著各街道、各鄉鎮、各相關單位的人，烏壓壓一片，至少七八十個。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打哈欠。我的PPT開啟，第一頁是城南鄉中心小學的照片，孩子們的笑臉在陽光下格外燦爛。
“尊敬的各位領導，同志們——”我的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來，有些失真，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手心全是汗，後背的襯衫貼在皮膚上，領帶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但說到第三句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人——王心怡，坐在最後一排，衝我點了點頭。
那一下，所有的緊張突然消失了。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我沒有看稿子。資料、案例、分析、建議，每一個字都從嘴裡流出來，像水從泉眼裡湧出來。不是因為我背得熟，是因為那些東西是我做過的，是我走過的，是我親眼看到的。我講圖書室從只有三百本書到現在的八百本，講孩子們借書時踮起腳尖的樣子，講劉阿姨給支教老師燉的羊肉湯，講於小雨站在校門口送我們時被晨風吹起的裙襬。臺下有人開始認真聽了，有人放下了手機，有人在點頭。前排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領導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最後我說：“文化扶貧不是給錢給物，是給希望。希望不在檔案裡，不在彙報裡，在孩子們的眼裡。謝謝大家。”
掌聲響起來。不是那種敷衍的、禮節性的掌聲，是那種真的被打動了、發自內心的掌聲。秦嵐沒有鼓掌，但她在笑，那種笑不是領導對下屬的滿意，而是一個女人對男人的欣賞，不加掩飾，也不需要掩飾。
散會後，很多人過來跟我握手。有人拍著我的肩膀說“小夥子講得好”，有人說“文化發展中心後繼有人”，有人遞名片給我，說“有空來我們街道指導”。我一一應付著，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秦嵐走過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講得不錯。”她站在我面前，離我很近，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蘭花了，是一種更淡的、像白茶一樣的味道。“比我想的還要好。”
“謝謝秦書記。”
“叫嵐姐。”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我能聽到。
她伸出手，幫我整了整領帶。這個動作在眾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到了。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裝作沒看見，有人低下頭看手機。秦嵐不在乎。她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因為她是這裡唯一不需要在乎的人。
“晚上有個小範圍聚餐，你也來。”她收回手，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噠，噠，噠，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鼓。
聚餐在區委招待所的小包間，只有六個人。秦嵐，兩個副主任，一個宣傳部的女部長，一個財政局的男局長，還有我。菜不多，但精緻，每道菜都像一幅畫。酒是茅臺，白色的瓷瓶，紅色的標籤。
秦嵐端起酒杯：“來，敬我們的年輕幹部。”所有人都端起酒杯，我也端起。白酒入口辣，辣得嗓子眼發燙，但我沒有咳嗽，面不改色地幹了。財政局的那個局長豎起大拇指：“小張好酒量！”
宣傳部的女部長四十出頭，風韻猶存，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曲線畢露。她端著酒杯走到我面前，身體微微前傾，旗袍的領口因為這個動作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和一小片鎖骨。
“小張，你結婚了沒有？”
“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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