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設在區委招待所的小餐廳裡。王心怡告訴我的時候，語氣很淡：“秦書記點名要你參加，說是文化系統的季度座談會，其實就是吃頓飯。”她幫我整了整領帶，手指在我胸口停留了半秒，“別喝酒，你開車。”
我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圓桌很大，鋪著暗紅色的桌布，中間擺了一盆鮮花。秦嵐坐在主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白色襯衫，領口彆著一枚細小的胸針——是一朵蘭花，銀質的，在燈光下閃著內斂的光。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但不濃豔，嘴唇塗著豆沙色，和她整個人的氣質很搭，沉穩、內斂、不容置疑。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我身上，嘴角彎了一下。
“張二來了，坐。”她指了指自己右手邊的位置。
那個位置空著，顯然是留給我的。我走過去坐下，周圍的人投來各種目光——有好奇，有打量，有意味深長。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端著酒杯，笑著說：“秦書記，這就是您說的那個能幹的小張？果然一表人才。”
秦嵐沒有接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個男人訕訕地放下了酒杯。
菜一道一道地上。秦嵐不怎麼動筷子，偶爾夾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她更多的時候在聽別人說話，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每次問問題，被問的人都坐直了身體，回答得小心翼翼，像小學生回答老師的提問。這就是權力的樣子。不需要大聲說話，不需要拍桌子，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動作。它就在那裡，像空氣，你看不見它，但你時刻能感覺到它。它壓在你肩上，掐在你喉嚨上，讓你不敢大聲喘氣。
而我就坐在這股權力的正中心，離它不到半米。
秦嵐側過頭看著我，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整個包間安靜下來：“張二，城南鄉那個專案，王主任寫得不錯，但她說大部分工作是你做的。”
“是王主任帶著我做的。”
“她帶著你做，和你自己做，不矛盾。”她端起茶杯，沒有喝，又放下，“下週區裡有個文化扶貧的現場會，你代表文化發展中心做個彙報。”
包間裡更安靜了。代表文化發展中心做彙報，這個規格，不是一個剛入職不到一個月的合同工能有的待遇。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又端起了酒杯，這次沒有說任何話。
秦嵐沒有看我，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嚼完了，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站起來：“我還有個會，你們繼續。”她拿起包，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張二，你送送我。”
我跟在她身後，穿過走廊，出了招待所大門。她的車停在門口，黑色的奧迪，司機已經發動了車子，引擎聲很輕，像貓在呼嚕。她沒有上車，轉過身看著我。路燈從頭頂照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中。
“張二，你知道我叫你來的真正目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
“我想看看，你在我面前，跟在別人面前，是不是一樣。”
“一樣什麼？”
“一樣——”她伸出手，整了整我的領帶，手指很涼，指甲上塗著透明的甲油，在路燈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不卑不亢。”
她收回手，看著我。“你在周敏面前是這樣，在陳嵐面前是這樣，在我面前也是這樣。”嘴角彎了一下，“很好。”
“秦書記——”
“叫嵐姐。”
“嵐姐。”
她點了點頭，拉開車門。“下週的彙報，好好準備。別給我丟人。”車子開走了，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像兩顆紅色的星星，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招待所門口，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手機震了，周敏的電話。
“張二，你趕緊來一趟餐廳，有人鬧事。”
我到的時候，餐廳門口圍了一群人。三個光頭男人堵在大門口，光著膀子，身上紋龍畫虎。領頭那個一臉橫肉，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粗得像狗鏈。他坐在門口的石獅子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煙。
“叫你們老闆出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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