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怡的應酬，比我預想的要晚得多。晚上十點，她發來訊息：“快結束了，你來接我好不好？”我回了個“好”，問她在哪。她發來一個定位，是城南一家酒店。我換了身衣服，拿了車鑰匙，下樓。夜風涼颼颼的，秋意已經很深了，路邊的梧桐樹掉了一半葉子，踩上去沙沙響。
到的時候，她站在酒店門口，靠著牆，臉色很白。白色襯衫的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鎖骨，領子上沾了一點紅酒漬，暗紅色的，在燈光下像一塊小小的傷疤。深灰色西裝裙的裙襬有些皺了，黑色高跟鞋上沾了灰。頭髮有些散了，幾縷碎髮垂在臉側，被風吹得輕輕飄動。她看到我，笑了，笑得有些疲憊。“來了？”“嗯。”“走吧，回家。”
上了車，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喝了很多？”我問。“不多。但不想喝。”“不想喝還喝？”她睜開眼睛看著我，“別人敬你酒，你能不喝嗎？”我沒有回答。她說的對，在這個圈子裡，有些酒不是你想喝，是不得不喝。你喝了，別人覺得你給面子；你不喝，別人覺得你擺架子。喝與不喝之間，沒有選擇。
車子停在她家樓下，她沒有下車，看著窗外的路燈。“張二。”“嗯。”“你上來坐坐吧。我給你泡杯茶，醒醒酒。”“我沒喝酒。”“那就陪我坐坐。”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樓道里的聲控燈不太靈敏，跺了兩腳才亮。昏黃的光照著斑駁的牆壁，和她有些踉蹌的背影。到了四樓，她掏鑰匙開門，捅了好幾次才捅進去。門開了，她側身讓我進去，順手把門關上。
她換了鞋，赤著腳走進客廳，一頭栽在沙發上。“你坐，我去燒水。”想起身，起不來。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你別動了，我去燒。”“你會嗎？”“會。”我走進廚房，找到水壺，接了水，燒上。廚房裡還有排骨湯的味道，中午剩下的，鍋還放在灶臺上，用保鮮膜封著。冰箱上貼著一張便籤，寫著“買米、買雞蛋、買洗衣液”。字跡清秀，和她的教案一樣工整。
水燒開了，我泡了兩杯茶，端出去。她還在沙發上，姿勢都沒變，臉埋在靠墊裡。“心怡，喝茶。”她翻過身來，坐起來，接過茶杯。雙手捧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茶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臉。“張二。”“嗯。”“你知道嗎，今天那個局長，一直讓我喝酒。我說我喝不了，他說‘王主任，你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她的聲音很輕，“我喝了，他還不滿意，又倒了一杯。我說真的喝不了了，他說‘王主任，你這樣讓我很難做’。”
她的眼眶紅了。“我不喝，他難做；我喝了，我難受。你說我該怎麼辦？”“下次我去接你。”“你又不是每次都在。”“那我每次都在。”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張二，你騙人。”“我不騙你。”“你騙了。你不能每次都在。你有你的事，你有你的應酬，你有你的——女人。”她把“女人”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怕被聽到。
“但你能來一次，我就高興一次。”她放下茶杯，靠過來，臉貼在我胸口。“你知道嗎，今天在酒桌上，我一直在看手機。等你回訊息。你說‘好’的時候，我差點哭出來。不是因為你來接我，是因為你回了我。你在忙，但你還是回了我。”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我的襯衫上，滾燙的。“張二，我在你心裡，到底排第幾？”
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排第幾？在秦嵐前面？在陳嵐前面？在林紅梅前面？在江雪前面？在趙珊前面？每一個人都重要，每一個人都不重要。她們在我心裡，像一鍋粥，攪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她的聲音很輕，“我在你心裡，不是第一，也不是最後。但你在我的心裡，是第一，也是唯一。”
她吻了上來。這個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樣——不是試探，不是索取，是絕望。她知道答案，她一直都知道。她只是不想承認。但今晚，她不想再騙自己了。
她的嘴唇很涼，帶著紅酒的澀和眼淚的鹹。她的手勾住了我的脖子，身體靠過來，襯衫的領口敞開，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內衣，很素。她拉著我倒在沙發上，沙發很窄，兩個人擠在一起。她把臉埋在我胸口，肩膀在微微顫抖。“心怡。”“你別說話。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窗外，月亮從雲層裡鑽了出來，銀白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我抱著她，她抱著我。誰都沒有說話。
很久，她抬起頭，看著我。“張二。”“嗯。”“你今晚別走了。”
那晚我沒有走。躺在床上，她靠在我懷裡，手指在我胸口畫圈。窗外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緩慢移動，街上的喧囂漸漸遠去，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這間小屋。“心怡。”“嗯。”“你以後少喝點酒。”“好。”“能不喝就不喝。”“好。”“實在推不掉，我去接你。”“好。”她笑了，笑得眼眶又紅了。“你今天怎麼這麼囉嗦？”“因為你值得。”她把臉埋進我胸口。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時候，她已經做好了早飯。白粥，煎蛋，鹹菜。坐在對面，看著我吃，雙手託著腮，笑眯眯的。“看什麼？”“看你。”“我有什麼好看的？”“好看。”
我吃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心怡，我該走了。”“嗯。去吧。路上慢點。”她站起來，幫我整了整領口。“張二。”“嗯。”“你下週六還來嗎？”“來。”
她笑了，踮起腳尖，在我嘴角輕輕親了一下。“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