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的陽光很好。我站在王心怡家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桔子和蘋果，都是她愛吃的。門沒鎖，虛掩著，推門進去，屋裡飄著排骨湯的香味。王心怡從廚房探出頭來，穿著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頭髮隨便扎著，臉上沒有妝，素面朝天。她看到我，嘴角彎了一下，“來了？怎麼還帶東西？”“路邊看到，順手買的。”她把水果接過去，放在茶几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今天穿得挺精神。”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黑色休閒褲，棕色皮鞋。她幫我整了整領口，手指很涼，指腹的繭劃過我的脖子，癢癢的。
“心怡。”“嗯。”“你今天心情很好？”“你今天能來，我心情就好。”
桌上三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涼拌黃瓜、番茄蛋花湯。她給我盛了一碗飯，夾了一塊排骨放在飯上，又夾了一塊，碗裡堆得冒尖，她才滿意地放下筷子。我夾了一塊放進嘴裡，肉質酥爛，醬汁濃郁。“好吃嗎？”她問。“好吃。”“比上次呢？”“差不多。”“那就是還不夠好。”她託著腮，歪著頭看我，“我下次再改進。”我抬起頭看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淡粉色家居服的領口是V字的，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胸口。頭髮散著，垂在肩上，髮尾微微卷著，在陽光下泛著栗色的光澤。“看什麼呢？”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沒有躲。“看你。”“好看嗎？”“好看。”
吃完飯，她洗碗，我擦碗。兩個人站在廚房裡，肩並著肩。她哼著歌，調子很輕快。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像在吵架。“心怡。”“嗯。”“你下午有事嗎？”“沒有。你呢？”“也沒有。”她側過頭看著我，“那你想幹什麼？”“什麼都不想幹。”“那就什麼都不幹。”
我們窩在沙發上，她靠在我懷裡，手裡拿著遙控器換臺。換了一圈，沒有一個想看的，最後停在一個紀錄片頻道，在播非洲草原上的動物，獅子在追羚羊，跑得飛快。她看了幾分鐘，把遙控器扔到一邊，仰起頭看著我。“張二。”“嗯。”“你下週還來嗎？”“來。”“週六？”“週六。”她笑了，重新靠回我胸口，手指在我胸口畫圈，一圈又一圈，像在畫一個永遠畫不完的圓。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東邊移到西邊，從金黃色變成橘紅色。
“心怡。”“嗯。”“你有沒有想過，換個工作？”“換什麼？”“換個輕鬆點的。不用那麼累。”她想了想，“沒想過。我喜歡這份工作。雖然累，但值得。”“值得什麼？”“值得那些人的笑。”她抬起頭看著我，“李奶奶的笑，於老師的笑，劉阿姨的笑。你見過的。那些笑，是真的。不是為了討好誰，不是為了得到什麼，就是單純的、發自內心的高興。能讓人那樣笑，累一點也值得。”
我摟緊了她的手臂。她的身體很輕，很軟，靠在我懷裡像一片葉子，但比葉子重，因為上面承載著太多東西。“張二。”“嗯。”“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跟我說這種話的人。”“什麼話？”“問我累不累。從來沒有人問過我累不累。他們只問我工作做完了沒有，報告寫好了沒有，專案推進了沒有。沒有人問我累不累。”她的眼眶紅了。“你累嗎？”我問。“累。”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但你來了，就不累了。”
那天下午，我們窩在沙發上，看了一下午的紀錄片。非洲草原、南極冰川、亞馬遜雨林，獅子、企鵝、鱷魚、樹懶。她靠在我懷裡，有時候睡著了，有時候醒來，迷迷糊糊地問一句“幾點了”，我說“還早”，她又閉上眼睛。她的呼吸很輕很勻，像一隻貓。
傍晚，她要走了。說晚上有個應酬，單位的，推不掉。我幫她換了身衣服，白色襯衫，深灰色西裝裙，黑色高跟鞋，頭髮紮成低馬尾，戴上金絲邊眼鏡。站在鏡子前，打量著裡面的自己，“張二，我好看嗎？”“好看。”她笑了，轉過身，踮起腳尖，在我嘴角輕輕親了一下。“走吧，你送我。”
車子停在她單位門口，她沒有下車，側過頭看著我。“張二，謝謝你。”“謝什麼？”“謝謝你今天來。”“我答應過你的。”她笑了，推開車門，走了下去。高跟鞋的聲音在夜色中漸漸遠去，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過頭。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感覺到她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