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欠我十五年的機票錢,以後要還的。按通貨膨脹算,每年十二張,十五年一百八十張,每張飛臨江的經濟艙全價票大概八百塊。加上利息,你自己算。到了深城安頓好了,給我寄張明信片。地址寫京城東四九條二十三號。那房子我買下來了,以後就是你的。不管你回不回來,那扇門一直開著。”
她說完就下樓了,高跟鞋踩在樓梯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穩得跟平時一樣。但走到一樓的時候那聲音停了很久,然後才重新響起來,往門外去了。
林川把泥巴戒指收進口袋,拿起那張飛深城的機票。書桌上秦明月留下的那杯咖啡還冒著熱氣,杯沿上印了半個暗紅色的唇印。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沒放糖。
秦老爺子站在門口目送孫女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盡頭,老頭拄著柺杖的手微微發抖,但臉上沒有表情。他轉身看著林川,說了句:“月月比你想象的要堅強。她六歲打斷男生肋骨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不哭不鬧,但心裡把賬記得一清二楚。你欠她的,以後加倍還。”
“我知道。”
“走吧,我讓司機送你去機場。到了深城之後少露面,先摸清那邊的勢力分佈。南方跟北方不一樣,秦家的人脈在那邊不好使。但你外公當年在深城留了點東西——他有個老朋友姓顧,在深城做傳媒起家的,現在是南方最大的傳媒集團。顧家有個孫女,比你小兩歲,叫顧清霜。你到了深城可以去找她,報你外公的名字,她會幫你。”
林川把機票收進口袋,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秦老爺子:“沈萬山那邊,您幫我盯著。我回來的時候,要親手把沈懷遠的罪證拍在他臉上。”
“你放心。秦家一天不倒,沈萬山一天睡不踏實。”
深城寶安國際機場,傍晚六點。
林川走出到達大廳,南方的溼熱水汽撲面而來,跟京城乾燥的冷風完全兩個世界。他全身上下就一個揹包,裡面塞了兩件T恤、一條褲子、一把牙刷、一塊舊江詩丹頓、一枚泥巴戒指,還有那張他媽抱著三歲的他站在東四九條門口拍的舊照片。
手機是新買的,號碼是新的,通訊錄裡一個聯絡人都沒有。
他打了輛車,告訴司機秦老爺子給他的那個公寓地址。車子穿過深城繁華的街道,兩邊全是一線奢侈品旗艦店和摩天寫字樓,玻璃幕牆在落日里燒成一片金紅。這座城市比臨江更大,比京城更新,到處都是正在生長的鋼筋水泥和蠢蠢欲動的慾望。
計程車停在一棟高層公寓樓下。林川下了車,仰頭看了一眼——三十八層,秦老爺子說頂層,視野最好的那套。
他進電梯按了頂層。電梯門剛要關上,一隻手從外面伸進來擋住了門。一隻女人的手,手指修長白淨,指甲塗了裸粉色,無名指上戴了一枚極細的銀色尾戒。電梯門重新開啟,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大概二十四五歲,穿了條墨綠色緞面吊帶長裙,兩根細帶掛在肩上,胸前兩團白肉被緞面託著擠出一道弧度極深的溝壑,溝底隱約能看見一小片蕾絲邊。裙襬短到大腿中段,兩條腿又長又直,腳踩一雙銀色細高跟涼鞋,腳趾甲塗了跟指甲一樣的裸粉色。
頭髮是長卷發,染了很深的栗色,披散在肩上,髮尾微微卷著,有一縷垂下來剛好搭在胸口那道溝旁邊。臉很小,下巴尖尖的,嘴唇塗了淡淡的豆沙色,鼻樑挺直,眼睛是內雙,眼角微微下垂,看人的時候有種慵懶又疏離的感覺。
她進了電梯,按了頂層。林川沒按——因為他也是頂層。
電梯門關上,兩個人並肩站著。她從電梯門的鏡面裡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黑襯衫和手腕上那塊舊錶上各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沉默了片刻,她先開口了,聲音不冷不熱,帶一點南方口音的軟糯尾音。
“新搬來的?”
“嗯。”
“頂層就兩戶。我是你對門。住了一年多了,沒見過你。”
“今天剛到。”
電梯到了頂層,門開了。她先走出去,墨綠色緞面裙襬在她走路的時候貼著臀線一收一縮,高跟鞋踩在大理石走廊上清脆地響了三聲。她走到自己門口,按指紋鎖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
“對了,我叫顧清霜。你叫什麼?”
林川看著她。顧清霜。秦老爺子說的那個顧家的孫女,南方最大傳媒集團的繼承人。住他對門。
“林川。”
“林川。”顧清霜唸了一遍他的名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很好看,像深城傍晚的風,軟軟的,帶著一點溼熱的水汽,“好名字。改天請你喝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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