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深城的夏天又熱又長。白蘭花開了滿樹,香氣從早到晚地飄。
林川從富海回來,手裡提著一袋菜。他穿了件淺灰短袖,下面一條深色長褲,腳上是一雙舊運動鞋。車停在院子外面,他推門進去,還沒走到樹底下,就看見秦明月坐在白蘭花樹下的石凳上。她穿了條淺黃色的棉布長裙,懷裡抱著個白胖胖的小丫頭。
小丫頭剛睡醒,臉蛋白裡透紅,鼻尖上還掛著一點汗。秦明月正低頭哄她,沒看見林川進來。林川站在門口,沒動。他看著這一大一小,忽然就站住了。院子裡風一吹,白蘭花落下來幾片,掉在秦明月頭髮上。她也不去管,只輕輕搖著懷裡的孩子。小丫頭一咧嘴,露出兩粒剛剛冒出來的小奶牙。
林川走過去,把菜放在石桌上,蹲下來,伸手碰了碰女兒的小臉。小丫頭“咯咯”笑起來,兩條小短腿在秦明月懷裡亂蹬。秦明月抬起頭,看見林川,眉眼全彎了。
“你回來啦。”她說。
“嗯。”林川說,“今天回來早了點。買了你愛吃的蝦。”
“就只買了蝦?”秦明月問。
“還有青菜。給孩子蒸雞蛋。”林川說。
秦明月笑了一下,把孩子往林川那邊遞。小丫頭一進林川懷裡,就伸手去抓他的下巴。林川也不躲,任她抓著。秦明月伸手,把女兒的小手拿下來,說:“她剛睡醒,還沒看清人。等一下聞到你的味兒,又要鬧了。”
“鬧就鬧。我抱著。”林川說。
秦明月靠在石凳上,伸手把落在肩上的白花瓣摘掉。她看著林川,眼裡溫溫的:“你知道嗎,我現在每天早上醒來,都覺得自己在做夢。深城這麼安靜。白蘭花又開得好。你也不怎麼出去了。我真怕哪天夢醒了,又剩下我一個人。”
林川沒抬頭,只把女兒舉高了一點。小丫頭笑得口水直流。林川說:“夢什麼夢。你摸摸她,熱乎著呢。”秦明月伸過手來,覆在女兒小手上。她的手也熱。林川空出一隻手,把秦明月的手一起包住。三個人的手疊在一起,像三片疊起來的花瓣。
“蘇晚晴來信了。”林川說。
秦明月“嗯”了一聲:“她說什麼?”
“她說,她想來看看孩子。”林川說。
“讓她來。我給她燉湯。”秦明月說,“她愛喝蓮藕湯。我燉得比她好。”
林川笑了一下。他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從兜裡掏出手機,翻出幾條訊息念給秦明月聽:“祝瑤也來了。她說下午到。她把臨江那套房子的鑰匙寄來了,說給孩子留著。段清璃到深城了,昨天到的。說想抱抱孩子。顧清霜從香港回來,帶了一堆小孩衣服。沈若妍從倫敦訂了臺嬰兒車。姜雲窈從新加坡寄了六罐奶粉。顧南溪從京城寄了一套繪本。池菀沒來,只寄來一箱椰子糖。”
秦明月聽了,笑著搖頭:“你數數,這都幾個乾媽了。”
“八個。”林川說,“再加上你,九個。”
“那她可是天底下最不愁沒人疼的姑娘。”秦明月說。
林川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不是幸運。是她們讓著我們。”
秦明月不說話了。她慢慢靠過來,把臉埋進林川肩窩裡。林川能聞到她頭髮上白蘭花的味道,混著奶香。一家三口坐在樹下,誰也沒再說話。風輕輕吹著,地上落了一片白。
傍晚的時候,人陸續到了。
先來的是蘇晚晴。她穿了件月白色長裙,頭髮剪短了,人更瘦,但氣色很好。她站在門口,沒進來,只伸著手。秦明月把孩子遞過去。蘇晚晴接過來,像抱著一團棉花。她低頭看懷裡的小丫頭,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長得像你。”蘇晚晴對林川說,又看看秦明月,“也像你。”秦明月說:“眼睛像他。鼻子像我。”蘇晚晴“嗯”了一聲,把孩子往懷裡攬了攬,說:“這樣最好。取兩家之長。”
祝瑤跟著就進來了。她還是老樣子,紅裙子,大波浪,腳上蹬著雙細高跟。一進門就嚷嚷:“我幹閨女呢?快讓我抱抱。”蘇晚晴把孩子遞給她。祝瑤抱得手忙腳亂,像捧了個小炸彈。孩子被她逗得笑出聲。祝瑤自己倒先紅了眼:“行,這孩子膽子大,隨林川。不怯生。”
段清璃到得晚一點。她穿一件淺灰色開衫,頭髮低低扎著。整個人比在北方時柔和了許多。她沒搶著抱,只站在一邊看。等祝瑤抱夠了,她才伸手。小丫頭在她懷裡安安靜靜,一雙黑眼珠直直地看著她。段清璃輕聲說:“你叫什麼名字呀?”小丫頭“啊啊”了兩聲。段清璃笑了:“好。我記住了。你叫念念。”林川和秦明月對視一眼。段清璃說:“林念。這名字好,有來處,也有去路。”秦明月眼睛一熱,說:“就叫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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