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海邊，風大得把白紗吹成一片一片的。
沒有紅毯，沒有司儀。海景壹號外面那片沙灘上，只擺了幾把白椅子。椅子空著大半。沈青巖坐在輪椅上，顧清霜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扶著輪椅。老人今天穿了件新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望著海的方向，嘴唇微微張著，像在等。
林川站在海崖上，黑西裝，黑襯衫，領口鬆了一顆釦子。他看海。海面被風壓得發皺，浪頭一個接一個，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太陽還沒落盡，天邊燒著一片橘紅。林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一個人從臨江回深城，也是這樣一片海。那時他什麼都沒有，只揹著一個包。現在，他什麼都有了。
秦明月從海景壹號走出來。
她穿了一身紅嫁衣。不是西式婚紗。那紅很正，像從舊戲臺上裁下來的。裙襬垂到腳面，腰收得極細，領口繡著暗金花紋。她沒戴紅蓋頭，手裡攥著一角紅綢。海風從她身後吹過來，紅嫁衣像一團緩緩燒起來的火。段清璃從北方飛過來，站在人群最邊上。蘇晚晴從臨江趕來。祝瑤也來了。三個人都穿得素淨，像約好了似的。
秦明月走到林川面前，站定。林川低頭看她。她今天沒怎麼化妝，只塗了一層很淡的口紅。眼睛很亮，像從海面上撈起來的月亮。林川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林川。”秦明月叫了他一聲。
“嗯。”
“我有點緊張。”她說。
林川笑了一下：“我也是。”
秦明月仰起臉，說：“你怕什麼？又不是第一次見她們。”她朝那幾個站在不遠處的女人看了一眼。林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蘇晚晴衝他點了點頭。祝瑤朝他揮了下手。段清璃沒動，只把手裡的外套抱得更緊。林川收回視線，看著秦明月。
“不是見她們。”林川說，“是怕你等急了。”
秦明月笑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林川從口袋裡摸出那枚“川”字金戒指。戒指很舊了，金子磨得發亮。他抬起秦明月的左手，慢慢把戒指套進她無名指。剛好。像二十年前就量過尺寸。
秦明月低頭看著那枚戒指。蘇晚晴在遠處靜靜地看著。祝瑤偏過頭去。段清璃把臉別向海面。沒有一個人出聲。海風把秦明月的嫁衣裙襬吹得翻起來。林川說：“這戒指，我媽留給我的。現在歸你了。”
秦明月抬起頭。她從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根紅繩，繩上繫著那枚泥巴戒指。她踮起腳，把紅繩掛到林川脖子上。泥巴戒指貼著他鎖骨，很輕。她說：“這戒指，你三歲送我的。現在我還給你。你戴著。從今天起，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我們不分開了。”
林川低頭，親了她一下。很輕，像蓋了個章。
然後兩個人面朝大海，鞠了三個躬。沒有司儀，沒有煙花。只有風，海，和幾個站在身後的女人。沈青巖坐在輪椅上，老淚流了一臉。顧清霜遞了張紙巾給他。沈青巖接過去，沒擦，只望著林川和秦明月的背影，嘴裡反覆念著一句話：“好……好……”
婚禮結束。天徹底黑了。
幾個女人沒走。蘇晚晴先過來。她穿了件素白風衣，臉瘦了不少。她走到林川面前，停了兩秒，然後輕輕抱了抱他。林川沒動。蘇晚晴說：“林川，我回臨江了。你媽的事，我會替你繼續守著。你過好你的日子。別太想我。”她鬆開手，轉身就走。林川叫她：“晚晴。”蘇晚晴沒回頭，只擺了擺手。
祝瑤第二個過來。她沒抱，只在林川肩膀上捶了一拳。眼睛紅著，嘴還硬：“你結婚我不哭。但你得每年回一次臨江。不然我放狗咬你。”林川點頭。祝瑤又看了秦明月一眼，說：“你選他，算你有眼光。”秦明月笑了一下。祝瑤也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她走得很急，像怕多待一秒，眼淚就收不住。
段清璃最後一個過來。她沒哭，也沒笑。她只把懷裡那件舊外套遞給林川。林川認得。那件衣服他穿過，後來留給了她。十年了。洗得發白，領口都毛了邊。
“林川，我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段清璃說，“今天，我求你。讓我把這件外套留給你。我回北方。你帶著它，就像我在。”林川接過外套，說：“好。”段清璃笑了。她轉身時，北風還沒散盡，裙襬和髮梢一起被吹起來。林川想叫住她，終究沒叫。
顧清霜最後一個過來。她沒說話，只把林川胸前那枚泥巴戒指撥正。然後她看向秦明月，說：“我把深城這邊看好了。你們安心。”說完，她推著沈青巖回了屋。沈青巖在輪椅上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
林川和秦明月站在海邊。那些人都走了。四周忽然安靜下來，只有海浪還在響。秦明月把臉埋進林川胸口。林川低頭，把她抱緊。海風裡混著每一個離開的人的氣味。蘇晚晴的素白風衣。祝瑤的紅裙子。段清璃的舊外套。還有顧清霜的黑西裝。林川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完整過。他低頭，在秦明月耳邊說：“回家吧。”秦明月“嗯”了一聲。
白蘭花謝了。樹枝上掛滿了一串串風鈴。那是池菀寄來的。風一吹，滿院子細碎的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他的名字。林川摟著秦明月往院子裡走。推開門的一瞬，風鈴全響了。
秦明月說：“林川，我們回家了。”
林川說：“嗯。回家了。”
秦明月把頭靠在他肩上：“以後你每年去看她們，我不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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