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的海到了晚上也不安分，浪一下一下拍在沙灘上，像誰在遠處敲鼓。
林川站在白蘭花樹下。樹早謝了，只剩滿枝綠葉，被海風吹得嘩嘩響。他面前擺著沈青巖常坐的那把藤椅。老人已經睡了，屋裡亮著一盞小夜燈，昏黃黃的。林川點了一炷香，插在樹根旁。火光很小，在風裡明明滅滅，像隨時會散。他站著沒動，等那炷香燒掉小半截，才開口：“爸，我明天結婚了。”
藤椅空著。風從海那邊捲過來，把香灰吹起來，又落回土裡。
林川又說：“跟秦明月。你見過的。就是那個小時候跟我拜過堂的姑娘。”他說得很輕，像在跟屋裡的人說話，又像只說給這棵樹聽。海浪聲把他的尾音吞了一半。林川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樹根。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媽也這樣摸過這棵樹。那時他還小，蹲在樹底下抓螞蟻。他媽就站在他身後，影子蓋在他身上，涼涼的。
“你媽知道了，也會高興。”身後忽然傳來沈青巖的聲音，又啞又慢。
林川回頭。沈青巖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披著件舊棉衣，站在客廳門口。林川連忙起身走過去扶他。沈青巖擺擺手，說：“我還沒到走不動的時候。你明天結婚，我高興。”他說著，從口袋裡摸出個紅布小包，塞進林川手裡，“你媽以前留下的。一對舊銀鐲子。給明月。就說……是婆婆給的。”
林川握緊那包東西。沈青巖看著他，老眼裡像有什麼在晃動。他說：“你媽要是活著，今晚會哭一宿。她盼了多少年。就盼你成個家。”林川沒說話。沈青巖抬手，拍了拍他的臉：“去吧。明月那孩子在等你。我睡了。”林川點頭，扶著沈青巖回屋，替他把被子拉好。老人剛一沾床，就又睡過去了。呼吸很淺，像一盞隨時會暗下去的燈。
林川在床前站了一會兒，轉身出門。
海邊，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白，照得整片海面像鋪了一層銀。林川沿著沙灘走。秦明月站在海崖上等他。她穿一件白色長裙，裙襬被海風吹得獵獵響。兩條腿光著，腳上是一雙平底涼鞋。頭髮全挽起來，露出的後頸白得像月亮。
她看見林川走過來，笑了一下，說：“我猜到你在這兒。”
“你怎麼來了？”林川問。
“今晚不跟你講規矩。”秦明月說，“我想在結婚前，去看看你媽。”
林川沒說話，只伸出手。秦明月把手放進去。兩人沿著海崖上的石階往上走。海風大得厲害，秦明月的裙子被掀起來一截。林川把外套脫了，從身後裹住她。秦明月沒回頭，只把身子往他懷裡靠了靠。
“這地方，你一個人來過幾次？”她問。
“數不清。”林川說。
“以後不來了。”秦明月說，“我每年都來。跟你一起。”她說著，停下來。前面是一塊極平整的崖石，林川的媽就埋在那裡。沒有碑。只在石頭上刻了一朵極小的白蘭花。秦明月走上前，雙膝跪下，磕了三個頭。一下，兩下，三下。額心抵著粗糙的石面，像要把自己整個人都貼進這海風裡。
林川站在她身後。月亮從海上升起來，把秦明月整個人照成銀色。他看見她的肩膀在輕輕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站起來，轉過身。海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有幾縷貼在臉上。她沒去撥。她就那麼看著林川。
“林川，我有話跟你說。”秦明月說。
“你說。”林川說。
“你經歷過的女人，每一個都比我好。”秦明月的聲音像被海風洗過，又清又薄，“蘇晚晴替你查案。祝瑤替你守著臨江。段清璃替你扛了四年。顧清霜、沈若妍、姜雲窈、顧南溪、池菀，她們一個一個都替你擋過。可最後站在這裡的人是我。”
“你配。”林川說。
“我不配。”秦明月搖頭，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但沒掉。她吸了吸鼻子，說：“我不爭。我只是覺得，你欠她們太多。我替她們跟你討一句話。”
“什麼話？”林川問。
“你以後要是還去臨江，幫我給蘇晚晴和祝瑤帶一聲。就說秦明月謝她們。沒有她們，林川走不到今天。”秦明月說。
林川看著她。海風把秦明月的頭髮全吹到臉前。她沒動，就那麼站在風裡，像一棵從石縫裡長出來的樹。林川走過去，一把將她拉進懷裡。秦明月整個人撞進他胸口，兩條胳膊用力箍住他的腰。
“我會把她們都安頓好。”林川說。
秦明月沒說話。她把臉埋進林川胸口，悶悶地哭了起來。海浪拍在崖下，一下又一下。林川低頭，親她的發頂。秦明月哭了一陣，從他懷裡抬起頭，仰起臉。月亮把她的臉照得發白。林川伸手，把她的眼淚擦了，說：“我媽看見你磕頭了。她說好。”
秦明月噗嗤笑了出來。她拍了他一下：“你胡說什麼。”林川沒答，只把她攬得更緊。海風把他們兩個人的衣服全吹得貼在身上。秦明月的裙襬和林川的褲腿纏在一起，分不清誰在護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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