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當家的,那日你不是也在嗎?當時這丫頭滿嘴胡話,把我嚇了一跳,我…”
“病中夢魘,原也是有的。”姜碩打斷妻子的話,目光仍釘在姜之遙身上,“都夢見什麼了?”
姜之遙知道這是個關口,原主父親太聰明,裝傻充愣瞞不過去,反倒落下把柄。
不如換一種方式坦白從寬,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不過又是一抔黃土而已。
“夢見一個白鬍子老頭,”姜之遙抬起臉,目光清澈坦然,“他拿戒尺敲我腦袋,說‘你這丫頭空有七竅玲瓏心,偏生糊了五竅’,然後就逼著我念書。唸的都是些古怪文章,什麼‘道可道非常道’的,女兒醒來時還記得幾句,這會兒……又想不全了。”
“不過,剛看到母親縫製夏衣,女兒又想起來了幾句,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姜碩父子三人目光落到姜氏手中正縫製的夏衣上,沈氏似懂非懂,手上活計沒停。
姜芸娘有些詫異看向姜之遙。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姜之遙語調帶著初學誦讀般的生澀,咬字卻準。
這兩句唸完,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下文,然後才緩緩續道:“瓶之罄矣,維罍之恥。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院子裡靜了一瞬。
連沈氏穿針的手都停了下來。
姜碩的蒲扇不搖了。
他轉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無保留地落在姜之遙臉上。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詫異,還有一絲極淡的、被什麼東西觸動了的柔軟。
“這是《小雅·蓼莪》。”他聲音很輕,像是自語。
姜之遙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避讓,也沒有閃爍,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月光將她的臉映得有些蒼白,那雙眼睛卻格外清亮。
“女兒夢裡那老頭唸完這幾句,用戒尺敲了我三下腦袋,說……”她頓了下,嗓音裡帶上一點近乎天真的困惑,“他說,‘你這丫頭記住嘍,爹孃給了你這副身子骨,你變什麼都沒關係,別變了孝順父母的這顆心。’”
姜碩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攏。
他看著姜之遙,看了很久。
月光下她的眉眼和從前別無二致,但眼神不同了,從前的姜之瑤看人時總帶著點爭強好勝的比較,現在卻像一泓靜水,能映出人的影子。
“你可知這幾句說的是什麼?”過了半晌,姜碩聲音有些發啞問道。
“女兒聽那老頭解釋過,他說這是寫子女感念父母養育之苦,恨不能以死相報。”
姜之遙低下頭,聲音輕下去,“女兒病中昏沉時,隱約聽見母親在床邊哭,父親在廊下踱步到天明……當時覺得好吵,現在想來,那便是‘生我勞瘁’了罷。”
沈氏手一顫,針尖扎進指腹,她“嘶”了一聲,卻顧不上看,只是伸手去摸女兒的額髮:“傻丫頭,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說這些做什麼,病好了比什麼都好,以後做什麼都仔細著點,將你養這麼大容易嘛……”
姜之遙任由沈氏粗糙的指腹摩挲過自己的額角,鼻尖忽然一陣泛酸。
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來得洶湧,她幾乎要分不清這酸楚是原主殘留的情緒,還是她自己被這樸素的溫情所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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