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鶴眠的馬車甩掉身後那條尾巴後,拐了兩條巷子,駛進了永昌坊。
車伕在一扇黑漆大門前勒了馬,門房遠遠看見車轍印就開了側門讓馬車直接駛進去。
蔣知薇在廊下站著,她看著宋鶴眠從馬車上跳下來,上前親暱地拍了拍他肩頭,語帶笑意:“你再不出來,我都準備進宮和陛下搶人了。”
宋鶴眠被她拍得偏了偏身子,咧嘴一笑,沒有躲開。
他站在院子裡,抬眼看了一眼這處府邸的簷角,青瓦灰牆,院子裡的樹已經有合抱粗了,廊下的燈籠還是從前那種式樣,連石階上的青苔都長在原來的位置。
宋鶴眠對這裡很熟悉,每一間屋子、迴廊都知道怎麼走,可他又幾乎沒有在這裡住過。
他每次來都是坐一坐,喝一盞茶就走,從來沒有留宿過。
蔣知薇挽著他的胳膊往裡走,邊走邊說:“今晚在府裡住一晚上吧,陪陪阿姐。我明日就要走了,下次回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呢。”
宋鶴眠腳步頓了一下。
他臉上笑意沒變,可嘴角那點弧度慢慢地,一點點收回去。
他們都這樣。
回京之後才想起來還有自己這麼個人,匆匆來看一眼、關心兩句,然後毫不留戀再次離開。
可他根本不需要這種短暫的關心。
宋鶴眠讓侍衛阿福將幾個小瓷盒,放在旁邊石桌上:“路上順道買的,送你的禮物,阿姐留著玩吧。”
然後往後退半步,“七哥託我給他們捎東西,我該回了。”
蔣知薇看他往後退的那半步,心裡像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是什麼,每次說到分別,他都是這副樣子。
小時候還會拉著她的袖子哭,憋著眼淚說“阿姐你帶我走,帶我一起回家”,那時候她心裡揪得厲害,可她知道不行。
當今聖上不會允許她帶走宋鶴眠,且她自己年歲尚輕,忙起來根本照顧不好一個那麼小的孩子。
把他留在京城,放在皇帝身邊,是最穩妥的,對所有人都好,除了對宋鶴眠自己。
這些話她不能說,也不敢說。
她只能把那些“我知道這不公平”嚥下去,換成一句輕飄飄的:“阿姐又蒐羅了不少好玩的東西,已經在運來的路上,估摸著快到了。”
宋鶴眠點頭。
他站在石階上,看著日光一寸一寸地把院子裡的光收走,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模糊的長影。
站了片刻,他低頭道:“不早了,回去遲了怕宮門落鎖。”
然後轉身往外走,沒有再回頭。
蔣知薇送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穿過二門,消失在影壁後面,聽著馬車軲轆聲響起來,又慢慢遠去,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
她回院子拿桌上小瓷盒,開啟蓋子,裡頭是一層薄薄的暖粉色口脂,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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