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四人討論了具體行動方案，檢查是否還有遺漏，一直到姜碩下值回家。
飯桌上，姜碩沒問他們要如何解救葛大娘女兒，彷彿這事兒不存在。
飯吃完，丫鬟撤了碗碟，姜碩把開始兩個兒子提溜到書房，“課業拿來我看看。”
姜行舟和姜秉昭起身去書房取來佈置的課業，雙手遞到姜碩面前。
姜碩接過來，先檢查姜行舟的，他低頭翻了幾頁，目光在一處停下來。
姜行舟今日課業跟從前大不一樣。
從前他寫策論，引經據典不在話下，可引完了經據完了典就沒了下文，像是把一堆華麗詞藻堆砌在一起，好看但虛空。
但他手上的這份策論，姜行舟引了一段《管子》裡關於“輕重”的論述，底下附了自己的一番闡發，說的竟是昨日從萬年縣回來的路上姜之遙講的那些關於路和運費的話。
他把“要想富先修路”那句大白話，用《管子》的“輕重之術”重新梳理了一遍，從路通商至、商至物豐、物豐價平、價平民安，一環一環推演下來，居然絲絲入扣，像模像樣。
姜碩翻完最後一頁，沒有立刻放下。
他把那幾頁紙擱在膝上，端茶抿了一口，又低頭看了一遍，才抬起眼來看姜行舟。
“這是你自己寫的？”
姜行舟坐得端端正正，有些緊張點頭：“是。”
“昨日你問我路修好了的見解跟書上的治國之道是不是一個理，先說說你怎麼想的？”
姜行舟脫口而出：“昨夜躺下之後又琢磨了半宿。四妹說的那些話，粗聽起來像是家常話，可細想下去，跟書上說的‘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其實是同一個道理，路通、貨活、錢賺、民安。從前我讀管子，只讀到‘輕重’兩個字，不明白輕重怎麼個治法。那日走了萬年縣一趟，顛了一路，忽然就明白了，治大國如烹小鮮，這‘小鮮’的鍋灶下面，有一條好路比什麼虛頭巴腦都實在。”
姜碩聽完姜行舟的見解，目光落在兒子臉上，看了幾息，略帶讚賞開口：“你說得對，治國之道跟修路的理是一樣的。路不通，貨積在鄉間爛掉，百姓手裡沒錢，稅也收不上來，縣裡窮了就更修不起路，這是個死結。路通了，貨才能出去，錢就能回來，縣裡才會有銀子，就能把路修得更好，這是個活結。你在書上學的是道理，走一趟萬年縣看到的是實情。能把道理和實情對得上，才算真讀進去了。”
姜行舟的脊背不知不覺地挺得更直了些。
姜碩又把那幾頁課業翻了一遍，指尖在其中一行字上點了下，又多問了一句：“你這裡引的是《管子·輕重》篇的哪一節？”
“《輕重甲》第八。”姜行舟答得利落，“管子言：‘民貧則奸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生於不修其政。’兒子從前讀這一段，只當在說‘百姓窮了就會作亂’，如今想來，‘不修其政’四字，這才是根源吧。”
姜碩的嘴角輕揚。
他把課業整理好遞還給姜行舟，沒誇獎，但遞紙的時候一句“不錯”從他嘴裡說出來，姜行舟聽見後，拿課業的手頓了一下，這一刻好像與他的父親近了一點，也有些明白父親說的讀活書的意思。
姜碩目光從姜行舟身上移開，落在姜秉昭面前那幾張紙上。
姜秉昭感覺到父親的視線掃過來，趕緊把自己面前的課業往前推了推，臉上多少帶著點心虛。
姜碩拿起來翻了兩頁。
前面是幾篇抄書作業，四平八穩，挑不出大錯，也找不出什麼亮眼的地方，字跡倒是比上個月端正了一些，大約是被罰抄罰出來的長進。
姜碩翻了翻準備放下，目光忽然被壓在最後面的一張紙吸引住了。
那張紙上面畫了幾行格子和數字，正是姜之遙教的那種“分門別類”的法子。
橫著列了“糧稅”“丁稅”“商稅”“雜項”幾欄，豎著標了“萬年縣”幾個字，底下密密麻麻地填著一些數字，有的旁邊用極小的字注了出處，比如“按三萬五千畝田估算”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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