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坐在那裡,低頭看著宋鶴眠跪在地上的身影,目光在他脊背上停了一會兒,像在辨認某個早已模糊的輪廓。
“他說過……”謝清晏死死捂住胸口,艱難開口,“他說……他說……他是故意的,故意讓大哥去送死。他說只有景熙……死了,我是不是就能多看他一眼,是我。我才是那個劊子手。是我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她說完這句話後,像是用完了全部力氣,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宋鶴眠震驚抬起頭,心裡陷入巨大恐慌,這就是母子失和的真相嗎?
他跪在地上,腦子裡嗡嗡作響,一個五歲孩子賭氣說的一句重話,像一柄利刃插在心底這麼多年,誰也不拔、誰也不碰,任它生鏽長進肉裡。
可不該是這樣的,不是……
“娘娘,九哥那時候才五歲。”
宋鶴眠聲音發顫,“我六歲時,有一回宋令儀好不容易回京一趟,我鬧脾氣不肯見她,還跟身邊的人說‘她最好永遠別回來,裝模作樣假惺惺’……”
“可那不是我的真心話。我只是……只是想讓她留在京城,或者……把我也帶在身邊,盼著一家人能好好團聚,蔣烈知道後,逼著我去跟她道歉,我憑什麼道歉?”
“我滿心委屈不肯低頭,說不去,他說我不能這樣,顯得沒教養,我學著宗親子弟裡頭的小孩子罵人說的話,對蔣烈說‘我就是有娘生沒娘養’的野孩子,我親生父母沒教過這種東西!”
“……宋令儀……剛好聽到這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她的臉色,以及蔣烈打了我一巴掌……”
“娘娘,九哥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大抵跟我當時想的是一樣的。”
“小孩子嘴狠,心裡根本不懂對錯。他哪裡是盼著大哥死,他就是嫉妒,就是鬧脾氣,想讓您注意到他。”
“您記了十幾年,他也困了十幾年。你們母子倆,就靠著一句童言互相折磨,誰都不肯鬆口,誰都不肯放過誰您……”
“我雖然與宋令儀他們不親,但是心裡還是希望他們平安喜樂,可娘娘您……對九哥的生死卻漠不關心,難道你們母子就要這樣僵持一輩子,彼此消耗,直到無可挽回、陰陽兩隔的那一天嗎?”
殿內久久無聲。
皇后坐在那兒,目光落在半空中某處,宋鶴眠看不出她是在看什麼東西還是隻是放空。
宋鶴眠今天之所以敢這麼冒死開口,不是一時衝動。
他親眼目睹姜之遙四兄妹偷偷排練舞獅,只為給父親賀壽,一家人熱熱鬧鬧、互相幫襯。
他站在遠處看著,心裡羨慕得發酸。
都是人,別人家闔家團圓,和和氣氣。
宮裡的家人,只剩冷戰、賭氣、互相折磨。
再加上前陣子九哥宋景熙總跑到他住處喝醉,滿嘴胡話,一會兒說要去入伍當兵,一會兒說乾脆請旨封王遠走。
說白了,就是不想待在宮裡,不想待在皇后眼皮底下,可這字字句句,皆是奔赴死地的決絕。
昨夜又聽聞宋景熙被派到宗人府歷練。
樁樁件件,宋鶴眠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不能坐視不理,任由親人繼續互相折磨、步步離散。
有些話,今天必須說透。
”……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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