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鶴眠“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那頂青紗帷帽上。
“她不僅不嫌棄我們這些人身體殘缺，還時常僱我們幹活兒。”
“而且工錢結得極快，從不拖欠，還管兩頓飽飯。我們這群老骨頭，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被人當正經勞力看待，而不是當叫花子打發。”
戚叔想到阿貴他們，笑著繼續說道：“託四小姐的福，陳大他們如今在她那工坊看家護院，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阿貴在木匠鋪子幹活兒，這小子年底還成了親，娶了個賢惠媳婦，擺酒時叫上了我們一幫子兄弟，熱鬧得很。就連小啞巴……”
戚叔喉頭哽了一下，“他現在有了正經名字，叫沈知默。四小姐親自教他學調口脂，如今也成了手藝人，能靠本事吃飯，以後……餓不死了。”
說到最後，這個在戰場上腿瘸都沒掉淚的老兵，竟紅了眼眶。
宋鶴眠靜靜地聽著，目光始終未從那頂帷帽上移開。
隔著那層青紗，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瞧見她微微起伏的肩背，和搭在膝上那雙纖細的手。
她比自己還小一歲，卻默默替戚叔他們尋活路。
既不是施捨，也不是憐憫，而是給他們一份體面，讓他們能挺直腰桿掙飯吃。
而自己呢？
這幾年來，他不過是定期送些吃用之物，卻從未想過，要替戚叔他們謀一條長遠的出路。
他總以為自己身份特殊，行事不便，便心安理得止步於“送東西”。
可姜之遙一個深閨姑娘，又是怎麼做的？
宋鶴眠忽然想起母親宋令儀說過的話。
那時他第一次提出想安置這些老兵，宋令儀便沉了臉，嚴肅告誡他：
“晏歇，你是郡王，是皇帝外甥，是本宮的兒子。”
“你的一言一行，落在旁人眼裡，皆是別有用心。”
“這麼多退伍老兵，你若插手安置，外人不會說你心善，只會說你居心叵測，說你收買人心、圖謀不軌。”
“你幫得了一個，幫不了一群；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
“這潭水太深，你不許碰，你的好心只會害人害己。”
他當時信了。
可如今看著姜之遙，他忽然覺得，那番話像是一記耳光，扇在自己臉上。
不是不能幫，是他從來……
都沒真正想過要怎麼幫。
“晏歇？”戚叔見他半晌不語，有些忐忑，“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了？”
宋鶴眠收回目光，輕輕吐出一口氣。
“沒有。”他鼻頭髮酸，低聲道，“是我想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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