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之遙心頭一凜。
既是開了口,索性一併說了乾淨。
“父親,女兒還有一事未曾稟報。女兒在城西置辦的那間‘棲遲院’,尋了一位合夥人,姓謝,是位夫人。她……她在宮裡有門路,替宮裡那位辦事。”
姜碩剛端起茶盞想壓壓驚,聞言手又是一抖,茶水灑了半袖。
他顧不得擦,瞪大眼睛看著這個女兒,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姓謝,替宮裡那位辦事兒。
宮裡姓謝的,滿打滿算,只有一位……
皇后娘娘!
“你……這短短十幾日,你竟悄無聲息辦了這麼多事?!”姜碩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罷了罷了,你既已蹚進這攤水裡,為父便同你說說如今的朝局,免得你日後盲打莽撞,把自己摺進去。”
他起身走到窗前,將窗扇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你可知為父為何十幾日未歸?一半是是衙門事忙,另一半則是……不敢歸,也不能歸。”
姜碩背對著女兒,“三年前,聖上力排眾議,推行稅銀改制,將商稅、市稅、田稅分門別類,由戶部統管。今年恰是第三個年頭,正是驗收成果之時。誰知有些權貴鑽了改革的空子……”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姜之遙臉上:“就和你先前同秉昭交錯稅銀一個道理:用商稅交市稅。他們則更進一步,拿市稅抵田稅,在數目上做手腳,昧下了大筆銀子。你們當初是不懂新政,情有可原;可他們呢?他們是明知故犯,是仗著手中的權勢,把國庫當成了自家的錢莊!聖人如何能忍!”
姜之遙抿緊了唇。
“這案子越查越深,為父在戶部整理卷宗時發現,其中牽扯的不只是尋常官員,更有……”
姜碩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皇子親族。宗人府、戶部、地方漕運,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戶部不敢再查,便將線索全數封存,移交大理寺,由聖上親審。”
“今日早朝,沈大人回來說,他開年上朝至今,每日都心驚膽戰,今兒最甚。聖上在殿上發了雷霆之怒,京兆尹、刑部、七皇子,連帶著三省宰相,全被拎出來問罪。沈大人說,這一次……怕是又要有不少人頭落地。”
姜之遙靜靜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前世她在螢幕裡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總以為離自己很遠。
這輩子,她原只想安安穩穩掙幾個小錢,過點舒心日子。
可如今看來,這世道連“獨善其身”四個字,都寫得血淋淋的。
“父親……女兒明白了。這潭渾水,我不會去蹚,謝夫人那裡,我承了她的人情,此刻再抽身,反倒落了下乘……女兒只同她做生意。她出人脈,女兒出點子,掙些銀兩傍身。至於其他的……無論是大理寺,還是稅銀案,亦或是宮闈裡的事,女兒一概不接招,一概不知曉。”
什麼皇子,什麼奪嫡,什麼社稷神器,都與她無關。
她只要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把棲遲院開起來,掙些小錢,盡力在這個時代過自己想過的日子,在這途中,還能順手拉一把家裡人,便夠了。
至於那夜救下的人到底是誰,她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
有時候,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