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之遙起身，重新替父親添了杯熱茶。
“方才說的，是案子。為父在戶部這兩個月，還看出了些別的東西。朝堂上之所以吵得不可開交，癥結不在案子，在制度。”
“戶部每年經手千萬兩白銀，收稅、撥付、核銷賬目全由它經手。收、支、核三權集於一身，滿朝上下，竟沒有一個衙門能查它的賬。它自己做賬，自己銷賬，賬上寫的是圓是扁，全憑它一張嘴。”
姜之遙眉心微動。
“所以有一幫子朝臣力主改革，要在戶部之外另設三司，分其權責，專司核賬。六部卻人人自危。今日戶部被分了權，明日是不是就輪到自己？於是一直暗中阻撓，從年前吵到年後，吵來吵去，始終落不了地。“
姜碩頓了頓，看向她：“年後你不是寫了一份種‘婆羅棉’的條陳？為父潤色後讓沈大人遞了上去。誰知這一條陳，竟又成了改革的由頭。大理寺趁機把宗人府吃空餉、貪墨恩養銀的舊賬翻出來，將宗人府拖下水，逼得陛下不得不表態徹查。這一查，戶部勢必牽扯其中，三司改革，就此扯開了一個口子。”
他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為父猜，陛下心裡，也是想要設立這三司的。”
姜之遙聽完，半晌沒說出話。
大晟朝竟然……沒有獨立的審計衙門？
收錢的、花錢的、查賬的，全是一家人。
這就好比讓狐狸看管雞舍，還要它自己清點雞數，不出事才是怪事。
她正出神，忽聽姜碩問道：“怎麼，覺得稀奇？”
姜之遙抬眼。
“你的……家鄉，錢糧之事是如何穩妥運轉的？”
姜之遙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前世的她不過是個尋常打工人，政府部門更是從未沾過邊，所知所曉，也只是政治課本上那幾行字，和新聞上偶爾刷到的隻言片語。
她斟酌著開口：“女兒……從前未接觸衙門，只是在書裡看到過一些，說得未必對，父親且聽聽看。”
“其一，收錢與管錢要分開。徵稅的衙門只管照冊收錢，收完即刻解入國庫，一文不許截留。銀子進了國庫，如何支用，徵稅的說了不算。”
“其二，用錢要憑預算。各部衙門上一年便須把來年的開銷列成冊子，一筆一筆寫清楚，做什麼、用多少、剩下幾何，交上去議定蓋印。冊子批了才能動錢，冊子之外，一文也支不出。”
“其三……最要緊的一條：查賬的要獨立。專設一個衙門，不隸屬於收錢的不隸屬於花錢的，只歸陛下直管。它不看任何人的臉色，每年將國庫的賬從頭到尾核一遍，核完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念出來。”
姜碩思索道：“念出來？”
“對，念出來。”姜之遙點頭，“賬不怕人看，怕的是沒人看。收了多少、花了多少、花在何處，讓天下人都知道。暗處的賬最容易爛，攤在太陽底下，想爛也爛不了。”
“再有，管錢的人不能一直是一個人。今日姓張的管，過幾年換姓李的管，交接之時，舊賬新賬當面點清。鐵打的國庫，流水的官，誰也別想把國庫當成自家的錢莊。”
屋裡靜了片刻。
她說的，竟與三司改革異曲同工。
姜之遙見父親沉思，想到三司改革，估計桑尚書肯定不同意，三司一立，戶部的權就被架空了大半。
桑大人在尚書位上坐了快二十年，叫他交權，比剜他的肉還疼。
可她覺得……這位老大人想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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