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同舟渡》番外 也無風雨也無晴(1)

作者:羨魚珂·23天前

宋牧川的婚宴上,張知存喝得酩酊大醉。

外人都以為駙馬是個體面人,而只有徐叩月知道,他每日都喝成這樣,只是今夜觸景生情,喝得格外淋漓盡致。

回去的馬車上,徐叩月不得不照看著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的手忽然被他握住,力氣是綿的,只是虛虛扣著她的掌心。他右手在被俘的時候被打傷過,沒有好好養,從此落下病根,便使不上什麼勁了。

“杳杳。”

徐叩月渾身起了細小的戰慄,忘了有多久,他沒有這樣親暱地喊過她的小名。

他們已經和離了。

雖然在外人眼裡,他們仍是相濡以沫的夫妻,家裡卻已築起高牆,分院別住。

馬車裡瀰漫著濃厚的酒氣,讓她不由恍惚……思緒飄到了很久以前。

國破家亡之前,他們是天造地設、男才女貌的一對伉儷,直到被俘虜之後,她被完顏駿帶走,完顏駿要她做他的妾室,她以死明志,完顏駿便把張知存也帶過來,在她面前折磨他,讓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只能低頭順從。

完顏駿要張知存跪在外面守夜,他要他聽著。

張知存差點瘋了,硬生生折斷一條桌腿,衝進去要跟完顏駿拼命,不出意外,被打得半死。

她只能哭,那些不值錢的眼淚嘩嘩往胸膛裡灌。

那是一段地獄般的回憶。

他們看著彼此狠狠墜落,如同草芥被踐踏。

在一日日絕望的折磨中,張知存終於找到了能跟徐叩月說話的機會。

他說:“杳杳,我們一起死吧。”

她哭著點頭。

可真的要赴死,那何其艱難,他們的前半生都是錦繡富貴,高高在上,誰也沒見過死亡,他們都懦弱,都卑怯。

然後沈大人的密信便悄無聲息地送到了他們的手裡,沈執忠希望徐叩月能把傳位詔書帶回瀝都府,而張知存能獲得岐人的信任,傳回一些有用的情報。

這封信好像給了他們一個活下去的信念,或者是,以大義之名,給了他們一個懦弱的藉口。

在完顏駿眼裡,張知存是被打怕了,他成了完顏駿身邊最乖巧的一條狗,什麼屈辱都默默嚥下,哪怕奪妻之仇都能忍受。完顏駿讓他去做最卑賤的馬奴,他也逆來順受。

徐叩月一度以為,這樣的日子不會有盡頭,她會在完成任務後的某一刻解脫地死去,而曙光是一點點出現的,那一個個的戰士撐起了王朝的脊樑骨,勝利來得比她想象得還要快,她也得救了。

不久後,張知存便從北邊逃回來了。

戲合該到這裡就落幕了,他們是所有人眼裡的患難夫妻,於風雨飄搖之際完成了各自的大義,守得雲開見月明。

但他們都把久別重逢想得太簡單了,他們是對方榮耀的見證者也是痛苦的親歷者。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她和完顏駿之間不倫不類的關係,是她目睹他從一個天之驕子變成卑躬屈膝的奴。

落差打碎了他們初見彼此時的光環,他是汴京城裡風頭無兩、聖眷正濃的新科狀元,而她是皇室最明亮的那顆珍珠,他們哪見過醜陋和陰暗,轟轟烈烈地愛著對方身上最光鮮的那個部分,一帆風順地成婚,收穫萬千祝福,只是如今,他們的臉上再也難尋昔日光彩。

他們都受不了,無法歲月靜好般地與過去和解、自洽,當支撐他們的偉大信念已然到達終點,他們的生活只剩下一地雞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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