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齊國元隆十五年,中原早已安定,西南、東南納土歸降,只餘北方仍戰火時起,赫連人虎視眈眈。
當今聖上以武開國,以文治國。立國十餘年,天下已有太平氣象。一眾開國武將或上交兵權,或致仕歸鄉,前朝兔死狗烹的慘劇並未上演。
本朝文治之風漸成,武將多與文臣聯姻。
而婚姻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
蕭衡今年二十二歲,十四歲隨父兄進入軍營,機智沉穩,作戰勇敢。其父蕭鎮山乃當今聖上的潛邸舊臣,有勇有謀,少時頗有家資,部曲千人。
聖上起兵之時,蕭鎮山散盡家財,誓死相隨,征戰四方,素有戰功。長子蕭衍戰死於瓦橋關一戰。
帝業穩固後,蕭鎮山進退有據,主動卸下兵權,遙領幽州節度使一職,賦閒在冀州老家。
蕭家與方家這門親事是在十年前定下的。那年蕭衡十二歲,而方家的九娘八歲。蕭鎮山為威震一方的武將,封鎮國大將軍,官居正二品。
而方家是清流文官,方遠舟為翰林學士承旨,外號方五庫,這外號還是殿試時皇帝賜的,意為學識淵博,典籍五庫置於胸中,一時被世人叫開來。
方遠舟官居正三品,方蕭兩家雖門楣有差,但對於當時掌握軍權的蕭家來說,門第高的親家猶如烈火烹油,不見得是件好事。
蕭衡從軍後,歷任盧龍、天雄等軍指揮使,在東京的時間少之又少。而方家九孃的情況更為特殊,之所以以九娘為名,就是父母盼著孩子長長久久之意。
小九娘自幼體弱,六歲那年一場大病差點夭折,一時京城藥石無醫。後來方夫人帶著生病的九娘去興國寺祈福,正巧遊歷在外的圓仁大師此時在寺中。
圓仁大師乃前朝的太醫,醫術高超,機緣巧合救好了九娘。大師觀九娘面相,道九娘有慧根,福澤太盛,小時必經坎坷,最好寄養於寺廟生活,佛祖庇佑下,方可平安長大。
方夫人雖萬分不捨,但大師之言不可不信,於是小九娘幼時常年生活於興國寺中,而方家之人則經常去寺中看望,尤其是九孃的哥哥方孝祥去的最勤。
一晃,十年已過。
今日,蕭家父子正是為兩家的婚事而來。
蕭衡褪下戎裝,一身鴉青色的素面直裰,無紋無繡,只在領口袖沿處滾了細細的暗紋,布料垂墜而下,將他清瘦卻有力的身形襯得愈發分明。那腰間束的墨色絛帶,愈發顯出腰身的勁瘦。
劍眉濃黑如墨染,斜飛入鬢,眉心習慣性地微微蹙著,彷彿總在思量什麼。一雙眼睛瞳色極深,像寒潭沉星,讓人不敢直視。鼻樑高挺如峰,薄唇微抿時線條冷硬。
他立在方府正堂的檻外,聽著廳內父親蕭鎮山與方遠舟的對話。
茶已過了三巡。
方遠舟的指尖摩挲著青瓷茶盞的杯沿,神情有些複雜,蕭家遞來的帖子寫著“共商婚約之事”——這個“共商”,怕是另有文章。
蕭鎮山率先開了口,“方兄,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話,我便不繞彎子了。”
方遠舟微微頷首,脊背挺得筆直。
“犬子衡兒,”蕭鎮山頓了頓,目光落在堂外立著的兒子身上,那目光裡有一種無奈,“前月接到兵部調令,升任河東路節度使,節制麟州、府州、豐州三地軍馬,不日便要北上戍邊。這一去,少則三五年,多則……歸期難料。”
方遠舟的眉峰幾不可見地蹙了蹙。河東路,那是與赫連交界的險地,他自然知道。
蕭鎮山繼續道:“衡兒今年二十有二,九娘也十八了。”
他端起茶盞,又放下,像是斟酌了許久,
“這些年,衡兒常年駐軍在外,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東京。九娘隨圓仁大師修習醫術,又常外出遊歷,萍蹤不定。兩下里總是湊不到一處,這婚事便一年年地拖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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