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練兵場到傷兵營，騎馬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蕭衡卻覺得這條路長得沒有盡頭。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傷兵營的院子裡，陽光正好。
九娘正蹲在石桌旁，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布袋子開啟，裡面是顆粒飽滿、外皮泛紅的番薯種子，圓滾滾的，透著幾分奇特。
老軍醫湊在一旁，眼神好奇，不停追問：“方姑娘，這便是你說的番薯？當真能在咱們麟州的黃土地上種活？”
九娘抬起頭，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眉眼彎彎，“這番薯耐旱耐貧瘠，沙洲的土地比麟州更貧瘠，都能長得好，畝產可達石餘，若是種得好，能抵得上三畝麥子。曹節度使特意挑選了最優良的種子，讓我送來，趕在春耕前種下，秋日便能有收成。”
“石餘？”老軍醫驚得眼睛都亮了，“我的個乖乖，這要是真能種成，咱們麟州百姓就再也不用愁餓肚子了！”
周圍幾個正在養傷計程車卒也湊了過來，圍著石桌上的番薯種子，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眼中滿是期待。
“九娘。”
九孃的動作頓了頓，緩緩轉過身，便看見蕭衡站在門口，額角沁出一層薄汗，黑色的外袍上沾著塵土，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
蕭衡的目光牢牢鎖在她身上，瞳色極深，像是要將這闊別許久的身影，牢牢刻進眼底。
九娘站起身，臉上帶著笑意，朝他輕輕福了一禮，聲音輕柔，“蕭大哥。”
這兩個字像春天裡第一聲驚雷，在蕭衡心裡炸開，震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啟，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陳九喘著粗氣跑進來，見兩人對視著沉默不語，識趣地站在一旁，不敢上前打擾。老軍醫和士卒們也看出了端倪，悄悄退到一旁。
半晌，蕭衡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怎麼回來了？”
“蕭大哥，你看看這個。”
蕭衡接過一塊，翻來覆去看了看，皺眉道：“這是……藥材？”
“不是藥材，是糧食。”九孃的眼睛亮晶晶的，“這東西叫番薯，原產海外，在沙洲試種了一年，畝產高得驚人——一畝能收二三十石，比麥子高出五六倍！而且耐旱耐瘠，沙地也能長，荒年種這個，能活人無數。”
蕭衡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是個軍人，他知道糧食意味著什麼。
麟州這些年為什麼這麼難？因為連年征戰，田地荒蕪，百姓吃不飽，軍糧也時常告急。如果能有一種高產耐旱的作物——
“沙洲節度使曹義忠，”九娘繼續說道，“去年從西域商人那裡得了種子，試種之後大為驚喜，今年便派人護送種子進京，想呈給朝廷，在全國推廣。師父和我正好在沙洲，曹節度便邀我們同行，一來路上有個照應。”
“我們一路東行，到了太原府，師父有些舊友要拜訪，便留在了太原。我想著麟州離太原不過幾日路程，便向曹將軍借了幾匹馬和幾個隨從，帶著種子先來麟州。”
她頓了頓，看著蕭衡的眼睛，聲音輕了幾分：“沙洲的農時比中原晚，現在把種子種下去，正好趕得上。”
蕭衡握著手裡的番薯，沉默了很久。
“你專程為了送種子？”他的聲音有些緊。
九娘點頭：“嗯。三天後我就得返回太原府，與師父和曹節度會合，一同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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