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頭是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檢修井，黑黢黢的，手電筒的光束打過去，只能瞧見漫天亂舞的灰塵。蘇眠剛站穩腳跟，就回過身，對著後頭的陳大壯招了招手。
陳大壯這會兒正扛著米婭，他沒急著進來，而是先貓下腰，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拽住了一個搜查兵的腳脖子。那軍靴硬邦邦的，在金屬地板上拖出“刺啦”一聲響。大壯像是在擺弄兩個破麻袋，左右開弓，把那兩人死命地往液壓門的縫隙裡塞。
“咚，咚。”
兩聲悶響過後，那道原本被撬開的門縫被卡得死死的。大壯還不放心，順手從旁邊的廢紙堆裡扯出一塊爛油布。那布頭黑不溜秋的，上頭還沾著幾塊不明真相的油漬，散發著股子刺鼻的煤油味兒。他把油布往縫隙上一蒙，嚴嚴實實地遮住了裡頭透出去的那丁點兒微光，這才轉過身，學著蘇眠的樣子，把那寬大的肩膀斜了過來，一點點往檢修門裡蹭。
這門洞對他來說實在太窄，金屬邊緣在陳大壯的背心上勒出了幾道白印子。他憋著氣，臉上的橫肉微微抖動，每挪一步，那門框都跟著“嘎吱”作響，像是快要散了架。好不容易，他總算帶著米婭擠了進來，腳底下的重靴踩在管道底部的鐵皮上，發出“哐”的一聲空響。
蘇眠趕緊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觸到大壯的胳膊，那上頭的汗水滑膩膩的，透著股子拼命後的熱氣。
“往裡走，別停。”蘇眠壓著嗓子，聲音低得只有自個兒能聽見。
她打著那支剛撿來的戰術手電，光束在前面探路。這條金屬管道里頭亂得不像話，各種顏色的電纜像是一窩打結的爛草繩，橫七豎八地掛在頭頂。有些電纜的皮都脫落了，露出裡頭黑乎乎的芯子，管道兩壁上掛著幾個廢棄的空氣過濾網，那網眼兒裡塞滿了灰黑色的絮狀物，風一吹，就往下掉渣渣。
蘇眠走在最前頭，腳底下的鐵皮被踩得忽悠忽悠的。手電筒的光晃過一處拐角，驚起了一群趴在壁上的變異甲蟲。那些蟲子足有巴掌大，背上的殼烏青發亮，在光照下透著股子冷冰冰的金屬質感。它們被光一晃，登時炸了窩，“沙沙”地順著管壁爬遠了，那動靜聽得蘇眠後腦勺直冒涼氣。
她回過頭，瞅了瞅大壯。大壯這會兒正貓著腰往前挪，那身子幾乎把管道塞得沒了一丁點兒餘地。米婭趴在他背上，腦袋軟塌塌地擱在大壯的肩膀窩裡，隨著大壯的步子一晃一晃的。這姑娘的頭髮散亂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那雙細瘦的手還死死拽著大壯的衣領子，指關節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蒼白。
三人在管道里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了約莫十幾分鍾。這地界兒悶得要命，又熱又溼，直往人嗓子眼裡鑽。蘇眠覺得自個兒的肺像是被一層厚厚的灰給糊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得費老大的勁兒。
前頭的路忽然斷了，手電筒的光束直直地射向了下方。
蘇眠停下步子，探著腦袋往下瞅了一眼。那是個呈九十度垂直向下的金屬爬梯，深不見底，像是個張著大嘴的黑窟窿。井壁上的鐵皮鏽得厲害，成片成片地往下掉，露出裡頭灰白色的水泥底子。
她穩了穩心神，伸手在梯子的第一級橫樑上拽了拽。
“嘎吱——”
梯子晃了晃，落了一地的鐵鏽末子，但好在還算結實，沒直接斷成幾截。蘇眠轉過身，對著大壯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先穩住。
大壯把米婭從背上卸了下來，從腰間解下一根黑色的尼龍繩，那是他平日裡用來捆紮工具的，這會兒倒成了救命的東西。他把繩子在米婭的腰上繞了幾圈，又在自個兒的胸前打了個結實的活結。
“我先下。”大壯悶聲說了一句。
他轉過身，兩隻大手死死抓住了梯子的橫樑，腳底下試探著踩了下去。那梯子發出的摩擦聲簡直要了命，刺啦刺啦的，在這狹窄的井道里迴盪個不停，聽得蘇眠後槽牙都發酸。
大壯每下一步都走得很穩，身子緊緊貼著冰冷的井壁，背上的米婭像是個沉甸甸的包裹，壓得他脊背微微弓起。
蘇眠站在井口，打著手電筒往下照。光束裡，大壯的身影一點點變小，最後消失在了那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過了好一會兒，底下才傳來一聲沉悶的“咚”，那是雙腳落地後的動靜。
“下來吧。”大壯的聲音從底下飄了上來，悶悶的，帶著股子迴音。
蘇眠把手電筒咬在嘴裡，兩隻手攀住梯子，也跟著往下爬。井壁上的水汽很重，摸上去溼冷溼冷的，還帶著股子滑膩膩的黴味兒。她的肩膀還在疼，每往下夠一步，那股子鑽心的勁兒就順著脊樑骨往上躥，疼得她眼淚花子都在眼眶裡打轉。
等落到了井底，蘇眠才發現這地界兒比上頭寬敞了不少，地勢也更潮溼了。腳底下踩著的是一層積水，沒過了鞋底子，涼颼颼的勁兒順著腳脖子直往身上鑽。
側方有一個半掩著的通風口，一股子潮溼的冷風正“呼呼”地往裡灌。那風吹在人身上，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米婭被這冷風一激，身子猛地打了個哆嗦，嘴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
“唔……壓力……平衡……三號閥……”
這姑娘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說話的時候嘴唇抖個不停。她那雙眼皮子動了動，卻沒睜開，只是在那兒含含糊糊地吐著字眼兒。
蘇眠心裡頭猛地一跳，這詞兒聽著熟悉，像是剛才在那碎了屏的控制檯上瞧見過的。她下意識地伸手往後腰摸去，指尖觸到了那塊冰冷、硬邦邦的金屬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