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眠一行人離開了那口冒著白煙的溫泉谷地，扭頭扎進了北邊那片瞧不見底的幽暗林子裡。
剛一跨進這片林子，四周的動靜就變了味兒。先前的草木香氣被一種陰森森的潮氣給蓋了過去，腳底下的地衣顏色也從原本討喜的翠綠，一寸寸地變成了詭異的暗紫色。
那些紫色的地衣長得肥厚，像是一層層長了黴的果皮，靴子踩上去不再是鬆軟的觸感，而是發出一種輕微的、粘稠的碎裂聲，每走一步，鞋底都要跟那黏糊糊的汁液糾纏半天，帶起一股子像壞了的魚蝦似的腥鹹味。
米婭這會兒走在中間，那頭亂糟糟的馬尾辮在霧氣裡一晃一晃的，顯得有些侷促。她兩隻手死死地攥著那塊金屬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上面投射出的那道暗紅色光束。那光束極細，卻在濃霧裡扎出了一條清晰的道兒，歪歪扭扭地穿梭在那些如同巨蟒般扭曲的古樹根系之間。
那些樹根粗得嚇人，有的甚至比大壯的腰還要粗上一圈，上頭爬滿了灰白的苔蘚，瞧著就像是一條條僵死了的巨蛇橫在路中間。
“蘇眠，這底下的能量脈絡在打架呢。”米婭壓著嗓子，聲音裡帶了點兒顫音，也不知是凍的還是激動的。她指了指手裡那塊微微發燙的金屬片，上頭的刻痕這會兒亮得有些扎眼，紅得像是一塊剛從爐膛裡夾出來的炭火。
陳大壯走在最前頭開路，他那柄短刀舞得飛快，每一次橫劈都能帶起一陣紫黑色的汁液。他突然腳下一頓，整個人猛地壓低了重心，那塔似的身子瞬間縮進了半截粗壯的樹幹後頭。他那隻粗壯的手臂往後一橫，動作利索地攔住了緊跟在後頭的蘇眠和米婭。
“停下，有動靜。”
蘇眠順著大壯手指的方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透過層疊的葉縫往外瞅。只見前方約莫二十步遠的一處灌木叢裡，突然傳出了一陣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緊接著，一個約莫磨盤大小、鏽跡斑斑的球形機械守衛晃搖晃搖地鑽了出來。那機械守衛的外殼上佈滿了深褐色的鏽塊，瞧著像是一層乾透了的血痂，它底下那幾根細長的機械足劃過石子地面時，發出陣陣刺耳的摩擦聲，在這死寂的林子裡顯得格外扎眼。
那機械守衛頂上嵌著一隻圓滾滾的獨眼，正射出一道微弱且渾濁的紅光，慢吞吞地掃過周遭的樹皮。它每走兩步就要停下來，腦袋轉上半圈，像個遲鈍的老頭子在林間巡邏。
蘇眠趴在溼漉漉的紫色地衣上，鼻尖全是那股子粘稠的黴味，她能感覺到那道紅光好幾次都從她們頭頂的枝葉上掠過，嚇得她連大氣兒都不敢喘，手心裡全是冷汗。
米婭趴在蘇眠身邊，一張圓臉憋得通紅，她死死咬著下唇，兩隻手卻穩當得很。她把那臺巴掌大的訊號干擾器從挎包裡掏了出來，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旋鈕上飛快地撥動著。她把金屬片緊緊貼在干擾器的感應區，藉著那股子微微震顫的紅光，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輸出頻率。
“噓，它感應不到咱們。”米婭湊到蘇眠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聲嘀咕了一句。
隨著米婭指尖在光屏上最後一點，干擾器頂端散出一陣極淡的、肉眼幾乎瞧不見的波紋。那波紋像是一層透明的薄紗，悄無聲息地把三人所在的地界兒給裹了進去。那個遲鈍的機械守衛搖晃著走到了幾米開外，那隻獨眼射出的紅光在蘇眠她們藏身的樹根前晃了晃，竟然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慢騰騰地折了個彎，又往另一邊巡邏去了。聽著那刺耳的摩擦聲漸漸遠去，蘇眠這才覺得嗓子眼裡的那顆心穩穩當地落了回去。
三人沒敢耽擱，貓著腰繼續向北深入。這林子裡的霧氣越來越重，不再是先前那種溼漉漉的水汽，而是帶上了一種淡淡的、刺鼻的金屬味，吸進肺裡涼颼颼的，像是在嗓子眼裡含了一把生鏽的鐵釘。米婭手裡的金屬片這會兒震動得愈發劇烈，嗡鳴聲連成了一片，震得她虎口發青。
“快了，就在前頭！”米婭低呼一聲，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她們穿過最後一處長滿肉瘤的古樹林，眼前的景象陡然開闊。那是一處被無數垂天藤蔓嚴實遮掩的斷崖，那些藤蔓比成年人的大腿還要粗上幾分，密密麻麻地從崖頂垂落下來，像是一道厚重的綠色垂簾，把後頭的石壁遮得風雨不透。風從藤蔓縫隙裡鑽出來，帶著股子陳年舊金屬的冷硬味兒。
陳大壯走上前，兩隻大手揪住那層疊的藤蔓，使了渾身的勁兒往兩邊一扯。只聽見一陣“嘎吱嘎吱”的斷裂聲，那些堅韌的藤條竟然被他生生撕開了一個口子。
隨著藤蔓散落，一座半埋在山體裡的巨大金屬艙門露了出來。那門足有兩層樓那麼高，外殼是用某種不知名的暗灰色合金打造成的，上頭刻滿了繁複的幾何紋路。這會兒，那些紋路里正溢散出幽幽的藍光，那光一閃一閃的，透著股子深海里的冷冽。
蘇眠懷裡的那塊金屬片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突然變得滾燙起來，隔著厚實的工裝布料都能感覺到那股子灼人的熱度。她走上前，感覺到掌心的皮肉都被燙得有些發麻，可心裡頭卻穩得出奇。
艙門的正中心位置，有一個剛好契合的六角形凹槽，裡頭正泛著同樣幽冷的藍光。蘇眠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子最後的一絲猶豫，兩隻手穩穩地託著那塊紅得發亮的金屬片，將其對準了那個凹槽，一點點地按了進去。
只聽見“咔噠”一聲清脆的咬合響動，那金屬片嚴絲合縫地嵌進了石門裡，原本暗紅的光束瞬間被艙門溢位的藍光吞沒，整座山體都跟著輕輕顫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