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離站定後，先是低頭扯了下袖口，幾滴渾濁的雨水順著指尖滴在石板上，濺開了幾朵暗色的花。
凌朔原本正握著那隻粗瓷碗，這會兒微微側過頭，冰藍色的眸子在晏離身上打了個轉。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了一下，晏離那雙漆黑的眼珠子裡透著股子沒散乾淨的戾氣，像是一把剛見了血的短刃。他停頓了那麼一瞬，隨即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徑直走到蘇眠跟前。
“蘇姐，外頭那些尾巴，暫時截斷了。”晏離的聲音有些緊繃，帶著點劇烈運動後的喘息。
他從腰間的皮口袋裡摸出幾塊巴掌大的金屬牌子，“叮噹”一聲丟在石案上。那是聯邦斥候的銘牌，上頭還沾著點沒幹透的血跡，在火光底下泛著股子冷冰冰的紅。
“他們帶了主力，就在谷口扎著營，估摸著是被剛才那陣地動給驚著了，這會兒正縮在殼子裡休整呢。”晏離一邊說著，一邊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汽。
蘇眠瞧了瞧那幾塊牌子，又瞧了瞧晏離那張被雨水衝得發白的臉，沒說什麼，順手從旁邊的竹籃裡摸出一個剛洗好的紫晶果丟了過去。
“先吃個果子壓壓驚。”蘇眠指了指旁邊的鋪蓋卷，“坐下歇會兒，陳大壯，再去盛碗粥。”
晏離接過果子，也沒客氣，咔嚓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總算讓他那雙發紅的眼睛稍微緩和了點。
這時候，一直趴在控制檯前的米婭突然驚叫了一聲。她那頭亂糟糟的馬尾辮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兩隻手在虛影裡劃拉得幾乎出了殘影。
“蘇姐！你們快瞧這這這……”米婭指著半空中浮現的一大片全息投影，聲音顫抖得厲害，像是受驚的鵪鶉。
投影上密密麻麻全是跳動的綠色符號，蘇眠瞧不懂那些，但她能瞧見中間那個被紅圈圈出來的模型。那是個長得像個圓潤蛋殼的物事，裡頭流轉著如水波般的綠意，瞧著就讓人覺得心裡舒坦。
“這是這遺蹟的核心，叫‘萬物生’。”米婭吞了口唾沫，指著旁邊一串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引數，“聯邦那幫瘋子，他們把這些資料全給篡改了！他們根本不是在找什麼防禦武器，他們是想要這個核心裡的靈能頻率！”
凌朔放下碗，站起身走到投影前。他那雙銳利的眸子死死盯著那些被篡改的曲線，臉色陰沉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他們想用這種頻率做什麼？”凌朔問，聲音低沉，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
米婭被這語氣嚇得縮了縮脖子，小聲說道：“他們想把這種能讓植物瞬間代謝的能量，壓縮成短距離空間躍遷的引信。要是成了，他們就能製造出一種無視屏障的躍遷彈藥。但這核心原本的作用……原本是用來調節一整個星系的生態平衡的，是用來種地的啊！”
蘇眠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撇了撇嘴。她支著下巴，瞧著那團溫潤的綠光，心說這幫人真是腦子裡缺根弦。這麼好的大棚，不想著怎麼多種幾茬生菜，讓大家夥兒都能吃上口熱乎的，光想著怎麼把別人家的房頂給掀了。
“暴殄天物。”蘇眠嘀咕了一句，又從兜裡摸出幾個紫晶果，給米婭和凌朔每人手裡塞了一個，“既然他們想要，那就讓他們瞧瞧，這地方到底是誰說了算。”
她拍了拍手上的果皮殘渣，轉頭看向蹲在牛圈旁邊的陳大壯。
“大壯，別在那兒跟牛說話了。去，把那幾桶剛擠出來的靈能初乳搬過來，就擱在大廳中央那個帶槽的石臺邊上。”蘇眠吩咐道。
陳大壯應了一聲，動作利索地搬起桶。那桶裡的初乳濃稠得像化開的奶油，散發著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奶香味，隨著腳步晃動，在桶壁上掛出一層厚厚的白霜。
蘇眠走到那個能量槽前，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石板，能感覺到地底深處那股子沉睡的力量正在微微顫動，像是個沒睡醒的孩子，正等著大人去拍拍背。
晏離站在蘇眠身側，手裡那把短刃在指間靈活地轉了個圈，最後穩穩地被他攥在掌心裡。他像尊石像似的立在那兒，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只要有一丁點風吹草動，他那把刀就能見血。
凌朔看著蘇眠和晏離那副默契的勁頭，冰藍色的眸子沉了沉。他從懷裡掏出那個一直處於靜默狀態的通訊器，手指在側邊的一個隱蔽按鈕上輕輕一撥。
“既然他們想玩大的，那就陪他們玩到底。”凌朔低聲說了一句，隨即開啟了全頻段廣播模式。
他那高大的背影在昏暗的石廳裡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原本那股子敦實老鄉的偽裝徹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壓垮空氣的鐵血氣息。
蘇眠沒管他發什麼報，她這會兒正盯著那個能量槽，看著陳大壯把第一桶初乳緩緩倒了進去。奶白色的液體順著古老的紋路蔓延開來，原本青灰色的石槽瞬間被點亮，發出瞭如玉石般溫潤的綠光。
隨著最後一滴靈能初乳滲入石槽，整座遺蹟像是突然有了呼吸。
腳底下的石板地傳來一陣陣如心臟跳動般的震顫，那頻率極低，卻震得人耳朵眼裡發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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