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裡的氣壓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有些微妙。凌朔捏著那個罐子的手指微微收緊,皮革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看著蘇眠那副蜷縮在管道陰影裡的樣子,那種如影隨形的掌控欲在面對這種近乎荒謬的“種田”邏輯時,竟產生了一絲極其罕見的滯澀感。
副官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跨前半步,將手裡那把沉重的合金鉗子遞了過去。
蘇眠接過鉗子,熟練地夾住了一根金屬絲,用力一擰。
咔噠一聲清脆的咬合音在安靜的實驗室內迴盪。
蘇眠盯著那個終於不再滲漏的介面,眼神里閃過一絲細微的滿足,隨後再次低下頭,將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她那宏偉的“違章建築”大業中去。
實驗室內的恆溫系統正努力負荷著新搬進來的那些泥土散發出的潮氣。原本冷白色調的精密空間,此時因為那幾百公斤黑鈣土的堆積,透出一股子沉悶且原始的土腥味。
凌朔就站在那堆被副官視為“垃圾”的廢舊零件旁,指尖夾著那個從破爛貨架上取下的鉛封罐。他的皮手套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微光,與罐身那層斑駁的油垢形成了極度荒謬的對比。
他微微眯起眼,視線穿過半透明的罐體,落在裡面那幾截焦黑的根莖上。
“在海藍星的地下拍賣場,這種被確認為‘古地球孑遺’的生物樣本,起拍價通常是八位數。”
凌朔的聲音並不響,卻帶著一種金屬碰撞般的冷徹。他轉過頭,目光直勾勾地鎖在正蹲在地上除錯管道的蘇眠身上。
“去年在帝都星成交的一截類似長度的枯萎根莖,最終的價格是三千萬信用點。蘇小姐,你剛才買下它的價格,甚至抵不上主艦一秒鐘的燃料損耗。”
蘇眠正握著那把合金扳手,卡在生鏽的壓力閥介面上。聽到那個“三千萬”的瞬間,她的手腕不可抑制地僵硬了零點一秒,扳手在金屬管壁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剮蹭聲。
三千萬。
這個數字在她腦海裡轉了一圈,迅速換算成了可以買下的高階化肥和全自動收割機的數量。她的眼皮跳了跳,原本渙散的眼神在那一刻凝聚出了幾分肉痛,但很快又被一種“反正不是我的錢”的自暴自棄給壓了下去。
她慢吞吞地直起腰,隨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順便在那張清秀的臉上留下了一道顯眼的黑灰。
“那是收藏家的價格。在種地的人眼裡,它要是活不了,就是幾克碳元素。”
蘇眠說著,竟直接邁開步子,在副官驚恐的注視下,伸手從這位帝國元帥的手裡把那個鉛封罐給“搶”了過來。
她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帶著點鹹魚特有的遲緩,但那種理所當然的勁頭,讓周圍原本緊繃的空氣都出現了瞬間的斷層。
指尖擦過凌朔那件象牙灰軍服的袖口時,蘇眠那隻沾滿了機油和黑土的手,極其精準地在那截一塵不染的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漆黑的、指紋清晰的印記。
副官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僵得像是一根被凍住的電線杆。他甚至已經預感到自家元帥下一秒就會把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直接扔出氣閘艙。
凌朔低頭看了看袖口上那抹刺眼的汙跡,又抬眼看向蘇眠。
蘇眠卻像是根本沒發現自己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她已經抱著那個鉛封罐蹲到了那盆昂貴的黑鈣土前,動作粗魯地撕開了鉛封,將那幾截在黑市上足以引發海嘯的“廢料”,隨手塞進了剛調配好的特種基質裡。
“種子就是用來種的,變成貨幣掛在牆上,那是對植物的侮辱。”
她嘟囔著,用扳手末端在土裡戳了兩個坑,把焦黑的根莖埋了進去,又順手抓起一把細土蓋上。這種“護食”且粗放的動作,像極了守著自家菜園子的老農,完全沒把身後那位掌握著星系生殺大權的元帥放在眼裡。
副官感覺自己的太陽穴跳得快要炸開了。他眼觀鼻鼻觀心,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元帥的怒火會波及到自己身上。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沒有降臨。
凌朔站在光影的交界處,注視著那個正撅著屁股、滿手黑泥忙活的背影。他袖口上的指紋印記在冷光下顯得格外突兀,但他不僅沒有動怒,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反而浮現出一絲極其罕見的、帶著探究意味的興味。
這個女人,在面對足以買下半顆星球的財富時,反應居然還不如面對一袋壞掉的種子來得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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