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蘇眠覺得渾身的汗毛在這一刻集體起立。
哪怕她是個臉盲，哪怕她現在腦子還處於待機狀態，那種久居高位的壓迫感也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正當頭砸下來。
“醒了？”凌朔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任何怒意，卻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磁性。
蘇眠的手指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指尖甚至還能感受到那截軍服殘餘的溫熱。她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鬆開了手指，眼睜睜看著那截原本象徵著帝國威嚴的袖口，像是一塊被蹂躪過的廢紙團一樣垂落在凌朔身側。
尷尬。
這種尷尬程度，足以讓蘇眠在這一瞬間直接在合金地板上用腳趾摳出一個新的生態迴圈艙。
按照正常的劇本，她現在應該立刻滾下椅子，跪在地上大喊“元帥饒命”。但蘇眠是誰？她是立志要在星際時代苟到天荒地老的鹹魚。鹹魚的第一準則：只要我不承認，尷尬的就是別人。
於是，在凌朔的注視下，蘇眠極其自然地轉過頭，視線越過凌朔的肩膀，落在了不遠處那盆剛發芽的綠意上。
“啊……這苗，長得真快。”她若無其事地開口，聲音裡甚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元帥，您什麼時候進來的？這裡的空氣流通好像還是不太行，我得再去調一下迴圈泵。”
她一邊說著，一邊動作利落地從椅子裡鑽了出來。動作輕盈得像是一條滑溜的泥鰍，精準地避開了凌朔還沒收回去的手臂。
凌朔挑了挑眉。他並沒有拆穿那拙劣的演技，只是順勢垂下眸子，看了一眼自己那截慘不忍睹的袖口。
那是他最常穿的一套軍服，採用的是造價昂貴的奈米自潔材料，通常情況下，即便沾上硝煙也能在幾分鐘內恢復如初。但蘇眠剛才那一抹，似乎不僅帶走了臉上的灰，還帶走了某種屬於實驗室的油垢，那塊黑印頑固地掛在那裡。
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厭惡，反而抬起手，用修長的指尖輕輕拂平了袖口上的褶皺。
“看來，我的軍服在蘇小姐眼裡，確實有當抹布的潛質。”凌朔轉過身，視線在這間被折騰得面目全非的實驗室裡掃過。
門外的副官此刻正處於一種三觀重組的邊緣。他透過那道還沒完全合攏的門縫，清晰地看到了那一幕。在他眼裡，元帥那截袖口不僅僅是衣服，那是帝國的尊嚴。而現在，那份尊嚴被蘇眠拿來擦了眼淚。
副官的指尖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配槍上，只要元帥一個眼神，他就能衝進去把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抓去禁閉室。
然而，凌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濃重得近乎實質，副官只覺得自己的呼吸系統像是被灌進了高密度的液態氮，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行動力。他僵硬地收回手，低下頭，甚至不敢再往實驗室裡看一眼。
凌朔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實驗室中央。
他走到了那個由“先鋒-VII型”戰術模擬器改裝的排水槽旁。這臺足以指揮一場區域性星際戰爭的精密裝置，此刻正可憐巴巴地歪在地上，外殼被粗暴地切割出了幾個洩水孔，裡面盛滿了混濁的灌溉餘水。
“蘇小姐，我記得這臺模擬器是後勤部上週剛調撥過來的實驗機型。”凌朔伸出腳尖，在那塊被暴力拆除的恆溫晶片上點了點，“你就用它來盛水？”
蘇眠正蹲在牆角檢查液氮管路的介面，聞言動作一僵，隨即理直氣壯地回過頭。
“元帥，您得明白，科技是為生命服務的。”她指了指那盆幼苗，那抹翠綠在橘光的照映下顯得極其嬌弱，“這株古文明根莖的活性只有不到百分之三。這臺模擬器的溫控精度是目前星艦上最高的，只有把它拆了，才能保證土層深處的溫度恆定在24.5度。差一度，這顆種子就會變成一坨爛泥。”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來，鹹魚的膽量在察覺到凌朔並無怒意後開始迅速膨脹。
“而且，這地方的裝修實在是太簡陋了。”蘇眠指著那些被糊住的感測器和忽明忽暗的燈組，一臉痛心疾首，“這種模擬恆星光的波長根本不對，對於幼苗來說，這簡直就像是讓一個嬰兒每天睡在蹦迪場的射燈下面。長此以往，它的葉綠素會產生不可逆的退化。”
凌朔饒有興致地聽著。他發現蘇眠在討論這些東西時，原本總是渙散的眼神會變得異常明亮，那種神采，甚至蓋過了她臉上的黑灰。
“所以，你有什麼建議？”凌朔問。
蘇眠等的就是這句話。她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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