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所有的憤怒與震驚都在元帥那深邃如海的目光中消融成了恐懼。他極其僵硬地向後退了半步，低下頭，甚至不敢再看那個正縮在椅子裡呼呼大睡的女人。
凌朔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劃過，示意副官退出去。
副官如蒙大赦，動作輕捷得近乎狼狽，在退出實驗室的同時，順手切斷了所有通往此處的外部通訊訊號。
實驗室再次迴歸了那種死寂，只剩下模擬恆星光譜的燈組發出的細微電流嗡鳴。
凌朔轉過身，視線在這片混亂的“農場”中巡視。他的皮靴踩在那些被蘇眠隨手扔在地上的精密零件上，發出極其輕微的咯吱聲。那些原本價值數十萬信用點的奈米感測模組、超導連線線，此刻就像是路邊的碎石子，被隨意地踢開，有的甚至還沾著新鮮的溼泥。
他的目光掠過那個掛在監控探頭上的髒毛巾，嘴角隱約浮現出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帶著幾分無奈的弧度。
這個女人，在遮蔽他的視線這件事上，倒是有著一種近乎直覺的敏銳。
凌朔繼續往前走，最後停在了那盆被蘇眠視為命根子的古文明幼苗前。在暖橘色的微弱光譜下，那抹翠綠顯得格外鮮活，纖細的莖幹在人工模擬的微風中輕輕顫動，彷彿這冰冷的旗艦心臟裡唯一的生機。
他俯下身，修長的指尖輕輕摩挲過那個被暴力拆解的液態冷卻管路介面。
蘇眠的手段極其粗放，甚至可以用野蠻來形容。她用幾根生鏽的金屬絲強行改變了冷卻液的流向，將原本用於給超算核心降溫的珍貴液體，引導到了那個歪歪扭扭的迴圈槽裡。
凌朔的視線順著管路移動，最後停在了幼苗下方的排水槽上。
那是一個由“先鋒-VII型”戰術模擬器外殼改造成的簡易裝置。這臺原本可以支撐一場星系級戰役推演、讓無數軍校生夢寐以求的頂級裝置，此刻正像個破爛的鐵桶，盡職盡責地盛放著多餘的灌溉水。
這種離經叛道的行為，如果發生在帝國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足以引發一場地震。
但在這一刻，在這間充滿了土腥味和疲憊感的實驗室裡，凌朔卻發現自己並沒有預想中的憤怒。相反，他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焊點，看著那些為了讓種子“睡得好”而糊上去的箔紙，內心深處那道常年被冰封的裂縫，似乎又被某種溫熱的東西觸碰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電競椅上的蘇眠。
蘇眠的呼吸聲比剛才大了一些，大概是夢到了什麼好吃的，她的鼻翼微微翕動，嘴唇也跟著小幅度地抿了抿。由於室內溼度在不斷升高，她的臉頰透出一種淡淡的、健康的粉色，襯著那抹黑灰，竟顯出一種奇異的、富有生命力的美感。
她的一隻手下意識地抓著那張特種纖維毯，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紅薯……還沒熟……”
一聲含糊的、帶著濃重睡意的囈語從蘇眠口中溢位。
隨著這聲夢話，她的身體在睡夢中不安地翻動了一下。原本蜷縮的姿勢開始舒展，重心也隨之發生了偏移，整個人順著椅背的傾斜角度，慢吞吞地向著椅子的邊緣歪了過去。
眼看著她就要從那張昂貴的椅子上栽倒下來，凌朔的動作比大腦的反應更快。
他幾乎是一個跨步便衝到了椅邊，那隻常年握著光劍與操縱桿、佈滿了薄繭的手，穩穩地托住了正在搖晃的椅背。
蘇眠的頭順勢靠在了椅子的扶手上，距離凌朔的手指僅有幾釐米的距離。
凌朔維持著那個半撐著的姿勢，垂下眼眸，近距離地注視著蘇眠那張毫無防備的睡臉。在這個距離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細長而濃密的睫毛，看到她鼻尖上那點礙眼的黑灰，甚至能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自己的手背上。
這種毫無防禦、近乎於全然信任的姿態，讓凌朔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暗芒。
或許是由於觸碰產生的輕微震動，又或者是凌朔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帶有侵略性的冷冽氣息驚擾了美夢，蘇眠的睫毛顫了顫，隨後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黑色的眸子裡還帶著剛睡醒的濃重迷糊，渙散得找不到焦點。
蘇眠盯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由於天生的臉盲屬性，加上大腦還處於待機狀態，她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這位掌握著星系生殺大權的元帥。在她眼裡，面前只是一團模糊的、看起來很眼熟的象牙灰色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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