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七一怔:“現在?老夫人那邊……”
“就說我忽然想起一樁緊急公務,需回城處理。”
“是。”墨七不敢多問,匆匆去安排。
半個時辰後,一輛馬車馳出溪山別院,沿著山道疾奔而下。
馬蹄踏碎山間殘雪,揚起細白的雪沫。
車廂內,傅霽川閉目靠在廂壁上,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膝頭。
馬車駛入京城時,華燈初上。
穿過寂靜的長街,拐入侯府所在的巷子,側門悄無聲息地開啟,馬車徑直駛入。
因著主子們大多去了溪山別院,僕從跟去大半,餘下留守的,除了零星幾個護院的,也得了恩典,各自回家團圓過年。
偌大的侯府便沉入一片黑暗與寂靜之中,唯有那暮雲閣的二層窗欞後,透出一團暖黃朦朧的光,像深海上唯一一盞孤燈,微弱地亮著。
傅霽川示意墨七留在院外,自己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樓梯間小門,一步步踏了上去。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卻不是預想中的任何畫面——
炭盆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火光將一室烘得暖意融融。
溫以貞只穿著一身半舊的淺杏色家常棉袍,未施粉黛,長髮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頸邊。
她和丫鬟小憐坐在一張櫸木小几兩旁,几上架著一口小小的黃銅暖鍋,鍋內紅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蒸騰出濃郁鮮香的熱氣,模糊了兩人帶笑的臉。
溫以貞挽著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夾起一片燙熟的牛肉放進小憐碗裡,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慢點吃,瞧你這小饞貓的樣子,沒人跟你搶。”
小憐鼓著腮幫子,含糊道:“小姐你也吃!我跟後廚王大娘學的這個湯底,可好吃了!”
“是是是,我們小憐最厲害。”溫以貞笑著,自己也夾了一筷子,吃得鼻尖冒出汗珠。
沒有精心雕琢的溫婉,沒有時刻繃緊的防備。
此刻的她,只是一個在寒冷冬夜裡,與同樣無家可歸的婢女圍爐而坐,分享一鍋簡單吃食的尋常姑娘,帶著撲面而來的、瑣碎而溫暖的煙火氣。
傅霽川僵在樓梯口,一時竟忘了舉步。
他預想了千百種可能,唯獨沒想過會是這般景象。
一記重錘,狠狠敲在他心上。
這樣一個簡單、真實的,能與婢女笑鬧著涮鍋的女子,他怎麼會曾將她與揚州城裡那些被精心豢養、以色侍人的“瘦馬”聯想到一起?
只因那一點點巧合,只因他自己內心深處的陰暗揣測,便給她下了如此不堪的定論。
實在太過武斷。
小憐的笑聲傳來:“小姐,咱們這樣像不像過年?”
溫以貞抿唇一笑,眼裡有光:“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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