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頂含翠,貢茶之選,關乎國體,不可不慎。
今歲所制貢茶,香有微異,初未在意,初疑是焙火過急所致,未敢聲張。
及與坊間所售普貨比對,始覺有異。
貢茶之香,過於濃烈,久聞則頭昏,與普貨之清雅迥然。
以碎銀浸之,銀針未黑。
疑被人新增異物。
報揚州知府及兩江總督衙門,答曰無異,令勿妄言。
餘心不安,恐此茶入宮,若有不測,禍及滿門。
留貢茶茶樣一份,普貨茶樣一份,藏於茶莊密室,以備查驗。”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
溫以貞望著那幾行字,久久沒有出聲。夕陽漸漸沉下去,屋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她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傅霽川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書冊輕輕放在桌上,然後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過了很久,溫以貞才開口。
“他發現了。他發現了貢茶被人動了手腳,想去告發,可是沒人理他。他只好把證據藏起來,等著有一天能派上用場。可是……他沒等到那一天。”
傅霽川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兩江總督衙門,”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沉沉的,“主管江南貢茶採辦進貢的地方衙門,直接對內務府負責。如果他們在貢茶裡動手腳,那背後的人……”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憂慮。
傅霽川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揚州城的夜色已鋪展開來,青瓦白牆浸在朦朧月色裡,烏篷船的櫓聲遙遙傳來,溫柔得不像話。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這樣溫柔的江南水鄉,這樣靜美的暮春晚景,底下卻藏著這樣深的暗流。
傅霽川轉過身來,叫她的名字:“以貞。”
見她垂著眼沒應聲,他又小心翼翼地問:“江南茶莊現在是你叔父溫墨軒在管著?”
他沒有用“霸佔”這個詞,但意思彼此都明白。
溫以貞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然後平靜地開口:
“他是我父親的遠堂。當年父親墜崖後,他聯合族中幾位長輩,說‘孤女寡母難當家業’,將我和母親趕出了茶莊。
轉頭就立了自己的幼子為溫家嗣子,名正言順地吞了父親畢生心血攢下的茶莊、茶山、鋪面,還有千畝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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