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相既定,老顧頭的心徹底落了實處,只當是觀音廟顯靈,素芬在廟裡住了七日沾了福氣,才得償所願懷上子嗣。
第二日一早便翻出家裡最好的白麵饅頭、兩斤紅糖,又用油紙包了幾塊銀元,往牛車上一擱,粗聲粗氣道:“走,跟老子去觀音廟還願!虧得那廟的菩薩保佑,不然哪來的香火根!”
素芬聞言,渾身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著衣襟,觀音廟三個字像針,扎得她心口抽痛。
那是她與李新生溫存又決裂的地方,是歡喜與絕望的源頭,她萬萬不想再踏進去半步,可看著老顧頭凶神惡煞的模樣,半句反駁也不敢說,只能木然地爬上牛車。
牛車軲轆碾過土路,一路往山上去,風捲著山間的草木氣撲來,素芬垂著頭,眉眼間滿是躲閃,只盼著這一路再慢些,最好永遠到不了。老顧頭坐在前頭趕車,嘴裡哼著粗鄙的小調,時不時回頭叮囑:“到了廟裡好生磕頭,別擺著張死人臉,惹菩薩不高興!”
素芬輕輕應了聲“嗯”,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心裡早亂成了麻,竟荒唐地盼著,又怕著能再見到李新生。
不多時便到了觀音廟山門前,老顧頭牽著牛車往廟旁停穩,拎著供品銀元大步往裡走,素芬跟在身後,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剛進廟門,就見院裡青石板掃得乾乾淨淨,廊下立著兩道身影,老主持拄著柺杖站著,另一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褂,手裡握著竹掃帚,正一下一下掃著階前落葉。
那身影,那眉眼,不是李新生是誰!
素芬腳步猛地釘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臉色白得像紙。他竟沒走,還留在廟裡?那夜的纏綿,他慌亂的辯解,此刻全都湧上來,心口又酸又疼,眼淚險些奪眶而出。
李新生也抬了頭,目光恰好撞過來,看清素芬時,握著掃帚的手猛地一頓,竹枝掃過青石板,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他眼底閃過震驚、愧疚,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沒敢上前。
“老主持,弟子來還願了!”老顧頭沒察覺兩人的異樣,拎著供品大步走到殿門前,笑得滿臉橫肉,把東西往香案上一放,又將銀元塞給老主持,“多虧菩薩顯靈,我媳婦在廟裡住了七日,回來就懷上了,這是香火錢,不成敬意!”
老主持接過銀元,目光淡淡掃過素芬,又瞥了眼廊下的李新生,雙手合十唸了句“阿彌陀佛”,語氣平和:“施主心誠,菩薩自然庇佑,往後好生待你媳婦,善待腹中孩兒便是。”
“那是自然!”老顧頭拍著胸脯保證,轉頭扯過素芬,狠狠推了她一把,“還愣著幹什麼?快給菩薩磕頭!”
素芬踉蹌著跪倒在蒲團上,低垂著頭,不敢抬頭看佛像,更不敢去看廊下的人。
耳旁是老顧頭粗聲粗氣的禱告,鼻尖縈繞著廟裡的檀香,還有李新生那邊若有若無的掃帚聲,每一下,都像掃在她心上。
磕完頭起身,老顧頭又拉著老主持嘮嗑,絮絮叨叨說著要給孩子起名字的事。素芬趁機往後退了兩步,目光不自覺飄向廊下,恰好對上李新生的視線。
他眼底滿是複雜,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慢慢走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沙啞的愧疚:“素芬……你……”
“別碰我。”素芬猛地後退,語氣冰冷,眼底卻泛起紅意,聲音裡藏著剋制不住的顫抖,“我是來還願的,顧掌櫃的媳婦,懷著顧家的孩子,李先生請自重。”
這話像刀子,扎得李新生臉色一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見素芬猛地轉頭,看向老顧頭的方向,彷彿方才那瞬間的對視從未有過。
他握著掃帚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終究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轉身繼續掃地,只是掃帚揮動的力道,卻重了許多。
老顧頭嘮夠了,才拽著素芬往外走:“走了,回家給你燉雞!”
素芬被他拉著,腳步踉蹌,路過廊下時,刻意閉緊了眼,不敢再看那道熟悉的身影。可耳畔還是傳來掃帚停頓的聲響,還有李新生那一聲幾不可聞的“保重”。
牛車駛離觀音廟,素芬坐在車上,回頭望著那座漸漸遠去的山廟,望著廊下那個模糊的身影,眼淚終於無聲滑落。
老顧頭在前頭趕車,渾然不覺她的異樣,還在樂呵呵地念叨:“等孩子生下來,老子再帶你們來還願,讓菩薩保佑我兒長命百歲!”
素芬抬手拭去眼淚,將臉埋進衣袖裡,風颳在臉上,又冷又疼。
李新生站在廊下,望著牛車遠去的方向,手裡的掃帚掉在地上。老主持緩步走來,輕嘆一聲:“施主,塵緣已了,執念何苦。”
李新生垂眸,望著青石板上的落葉,聲音沙啞:“是我負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