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芬抱著懷裡的大根,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幾個字:“遲了……月信遲了好幾天了……”
大根許是餓極了,在她懷裡拱著,發出細細的咿呀聲,這軟糯的聲響,卻像是在李木匠心上劃了一刀。
他猛地抬腳,踹在灶房的門檻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驚得素芬懷裡的大根“哇”地哭出聲。
“哭哭哭!就知道哭!”李木匠低吼著,眉眼間滿是嫌惡,“我當初留你在家裡,是瞧你手腳勤快,能洗衣做飯,能暖個被窩,可不是讓你揣個崽子來拖累我的!”
素芬的心像是被生生剜了一塊,疼得她眼前發黑。
她抱著大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冰冷的泥地上,疼得鑽心。“當家的,我……我不是故意的……你看大根還小,他還在吃奶……”
“少跟我提大根!”李木匠打斷她的話,手裡的寬背斧被他攥得咯吱響,“那小崽子是你帶來的,本就不是我的種!如今你又揣一個,是想讓我李家斷了香火,還是想讓我一輩子替別人養孩子?”
這話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素芬的心裡。
“我……我可以幹活,我能洗衣做飯,能下地插秧,我不要你養活,我只要一口飯吃……”素芬哭著哀求,額頭抵在冰冷的泥地上,“求你了,別趕我走,這兵荒馬亂的年月,我帶著兩個孩子,能去哪啊……”
李木匠卻像是鐵了心,他蹲下身,一把扯住素芬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去哪是你的事,跟我沒關係!”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狠勁,“明兒一早,你就收拾東西滾蛋!我給你拿兩個窩頭,再給你扯半尺粗布,算是仁至義盡了。”
“不……”素芬拼命搖頭,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你不能這樣……”
“不能?”李木匠冷笑一聲,鬆開她的胳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這家裡我說了算!你要是識相,就自己滾,別等我把你和這兩個小崽子扔到大街上,讓街坊鄰居看笑話!”
他說完,轉身就往屋外走,走到門口時,又頓住腳步,回頭瞥了素芬一眼,眼神里滿是涼薄。“對了,明兒走的時候,把大根也帶走,我可沒閒錢養別人家的種。”
月光透過窗欞,落在素芬跪坐的身影上,瘦得像一截枯木。
懷裡的大根還在哭,哭聲細細軟軟的,襯得這滿屋子的死寂,愈發讓人喘不過氣。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素芬就被李木匠搡出了門。包袱裡裹著那兩個硬邦邦的窩頭,還有半尺粗布,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深秋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似的。素芬抱著大根,肚子裡還揣著個沒成形的娃,一步一挪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街上冷冷清清,偶有幾個挑著擔子的貨郎路過,見她這副模樣,都忍不住多看兩眼,那眼神里的打量,讓素芬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娘……餓……”大根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小腦袋靠在她的脖頸處,有氣無力地哼唧著。
素芬的心像被揪緊了,她掏出懷裡的窩頭,掰了一小塊,小心翼翼地喂到大根嘴裡。“乖,吃點墊墊肚子,娘再想想辦法。”
可辦法哪有那麼好想?她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孩子,沒手藝沒本錢,能做什麼?
走著走著,她聞到一股餿味。街角的垃圾堆旁,幾個乞丐正蹲在那裡翻找著什麼。素芬的腳步頓住了,眼裡閃過一絲猶豫,隨即又被絕望淹沒。
她咬了咬牙,抱著大根走了過去。
“這位大姐,行行好,讓我也找找吧。”素芬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哀求。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乞丐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還有微微隆起的小腹,嘆了口氣:“唉,這年月,誰活著都不容易。你找吧,能找著啥就拿啥。”
素芬道了聲謝,蹲下身,忍著那股刺鼻的餿味,伸手在垃圾堆裡翻找起來。爛菜葉、餿掉的窩頭渣、別人丟棄的破布條……凡是能吃能用的,她都小心翼翼地撿起來,塞進包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