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坑窪的土路,揚起的塵土沾了素芬滿身。一路顛簸,總算是捱到了村口那座低矮的土坯房。
剛把李新生從推車上挪下來,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家阿媽挎著個空籃子站在門檻上,看見兒子腿上纏著的破布條,臉色“唰”地就白了,緊接著又猛地漲成了豬肝色。
她一把丟下籃子,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手指幾乎要戳到素芬的腦門子上:“你這個喪門星!剋夫的禍水!是不是你把我兒子害成這樣的?當初我就說不讓新生娶你,你看看!現在好了,腿都廢了,我們李家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素芬渾身一顫,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想說這一路的委屈,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了細碎的嗚咽。
“娘,你別罵她……”李新生躺在草蓆上,疼得額角冒汗,卻還是咬著牙替素芬辯解,“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跟素芬沒關係。”
“你還替她說話!”李家阿媽瞪圓了眼,唾沫星子噴了李新生一臉,“我看她就是盼著你死了,好改嫁!”
這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進素芬的心裡。她再也忍不住,眼淚噼裡啪啦地往下掉,卻倔強地不肯哭出聲。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簾被掀開,一個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是大根,他手裡還攥著個沒啃完的窩頭,看到李新生腿上的夾板,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他撲到草蓆邊,小手輕輕摸著李新生的腿,帶著哭腔問:“爹,你的腿怎麼了?是不是不能走路了?”
李新生看著兒子哭紅的眼眶,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似的疼。他勉強擠出一絲笑,伸手想摸摸大根的頭,卻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大根乖,爹沒事,養幾天就好了。”
“騙人!”大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俺聽見奶奶說了,爹的腿廢了,以後再也不能背俺去掏鳥窩了……”
孩子的哭聲,女人的罵聲,男人壓抑的痛哼聲,混著屋外呼嘯的北風,在這間破敗的土坯房裡盤旋。素芬蹲下身,把大根摟進懷裡,眼淚滴在孩子的發頂,澀得發苦。
她抬頭望著漏著天光的屋頂,心裡一片茫然。這條路,往後到底該怎麼走啊?
半晌,土醫生揹著個掉了角的藥箱,蹲在草蓆邊扒拉著李新生的腿,手指按到傷處時,李新生疼得悶哼一聲,額上青筋突突直跳。
老醫生捻著山羊鬍,搖了搖頭,半晌才嘆了口氣:“新生,你這腿傷拖得太久,筋骨都爛了,神仙來了也救不回來。往後啊,怕是連路都走不成,只能癱在床上了。”
這話像塊千斤重的石頭,狠狠砸在素芬心上。她撲通一聲跪在土醫生面前,抓著他的褲腿苦苦哀求:“大夫,您再想想辦法,求求您了!他要是癱了,俺們這個家就散了啊!”
土醫生掰開她的手,把藥箱往肩上一搭,語氣裡滿是無奈:“大妹子,不是俺不幫你,實在是回天乏術。這腿傷,沒有金貴的藥材吊著,沒有正經的郎中調理,能保住命就不錯了。”
他頓了頓,看了眼縮在牆角抹淚的大根,又看了看炕上臉色慘白的李新生,終究是軟了語氣:“往後的日子,怕是得靠你一個女人家撐起來了。地裡的活,家裡的吃穿,都得你扛著,難啊。”
土醫生搖著頭走了,留下滿屋子的死寂。
李新生望著屋頂的破洞,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浸溼了枕巾。他啞著嗓子,聲音裡滿是絕望:“素芬,你走吧。俺就是個廢人了,別跟著俺吃苦,你還年輕……”
素芬猛地抹掉眼淚,走到炕邊,伸手按住他的手,語氣斬釘截鐵:“俺不走!你是俺男人,大根是俺兒子,這個家,俺守著!”
她站起身,看著屋外灰濛濛的天,眼神里透著一股倔勁。她知道,往後的路,怕是比山路還要難走,可她沒得選。
李家阿媽站在門口,看著素芬挺直的脊背,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沒再說出一句刻薄的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去灶房,掀開了那個沒多少米的米缸。
暮色沉下來的時候,土坯房的煙囪終於冒出了點稀薄的青煙。
素芬端著缺了個豁口的粗瓷碗進來,碗裡是摻了野菜的糙米飯,上面蓋著一筷子醃蘿蔔。她先把碗擱在炕邊的矮桌上,又去灶房端了碗溫熱的米湯,遞給縮在炕角的大根:“快吃吧,吃完了早些睡,明兒還得去拾柴火。”
大根接過碗,小口小口地扒著飯,眼睛卻時不時瞟向躺在炕裡的李新生,眼眶紅紅的。
素芬轉身走到炕邊,輕輕扶起李新生,拿枕頭給他墊在背後。李新生看著她忙活,喉結動了動,啞著嗓子道:“素芬,俺自己來……”
“別動。”素芬打斷他,舀了一勺飯,湊到他嘴邊,“剛捱了土醫生的話,你心裡不好受,俺知道。可飯總得吃,身子是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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