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日頭曬得柏油路冒了熱氣,街口老槐樹下支著的涼米線攤子,倒成了過路行人歇腳的好去處。
素芬挽著青布袖口,指尖麻利地往粗瓷碗裡舀米線、淋醬汁,額角的汗順著臉頰滑下來,沾了些碎髮貼在鬢邊,她抬手用搭在脖間的布巾擦了擦,又低頭忙活起來。
石頭娘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幫著遞碗收銅板,眼瞧著素芬揉了兩回心口,眉頭蹙著,似是不大舒服,便開口道:“芬兒,這日頭是不是太烈了?瞧你這臉白的,要不歇會兒,娘來弄。”
素芬搖了搖頭,剛要應聲,胃裡忽然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她忙偏過身,扶著槐樹幹嘔了兩聲,半晌才緩過勁,臉色更差了。
石頭娘見狀,忙放下手裡的銅板,湊過去拍著她的背,語氣急了些:“這是咋了?莫不是吃了啥不乾淨的?”
素芬擺了擺手,喘著氣道:“娘,沒事,許是日頭曬得,緩一緩就好。”
可話剛說完,那股噁心勁又湧了上來,只是這次忍著沒吐出來。
石頭娘活了大半輩子,瞧著這模樣,眼裡忽然亮了,拉著素芬的手往陰涼處坐,聲音壓著幾分歡喜,又帶著篤定:“芬兒,你這模樣,怕不是有喜了吧?”
素芬聞言,身子一僵,愣在了原地。有喜?這兩個字在她心頭撞了撞,她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裡平平的,卻似有小孩子在踢她。
她想起這些日子,兩人夜裡同睡一炕,夜夜相偎,肌膚相親時,她總被他撩得臉紅心跳,渾身發熱,汗溼了衣衿,連呼吸都亂了分寸,只覺得整個人都飄著,滿心都是他……
“娘,這……”素芬的臉瞬間紅透了,從耳根到脖頸,連指尖都帶著熱意,說話也支支吾吾的,“我……我也說不準。”
石頭娘見她這模樣,心裡更有底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拍著她的手道:“準是了!女子家剛有身子,都是這般噁心犯懶,我懷石頭那時候,比你這還厲害呢,聞著油煙味就吐。”
說著,石頭娘便起身收拾攤子,手腳麻利得很:“不擺了不擺了,這日頭毒,可不能累著我的孫娃。咱回家,娘給你煮點小米粥,熬點清口的鹹菜,可不能吃這涼的了。”
她抬手輕輕覆在小腹上,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眼裡漾著從未有過的溫柔。
“娘,慢點收拾,不急。”素芬起身,想搭把手,卻被石頭娘一把按住:“你歇著就好,這點活娘來就行。如今你是金貴身子,可不能動粗。”
婆媳倆收拾好攤子,慢慢往家走。
快到家門口時,遠遠便瞧見石頭扛著鋤頭從田裡回來,赤著胳膊,肩頭沾了泥土,額角的汗順著結實的臂膀滑下來。石頭娘見了,忙揚著聲音喊:“石頭!石頭!快過來!有大喜事!”
石頭聞言,加快了腳步,走到近前,瞧著素芬微紅的臉,又看了看娘歡喜的模樣,心裡納悶,問道:“娘,啥喜事?芬兒這是咋了,臉色不大好?”
說著,便伸手想去摸素芬的額頭,想看看她是不是中暑了。素芬被他一碰,臉更紅了,往後躲了躲,垂著眸不敢看他。
石頭娘笑著拍開他的手,拉著他往旁邊站了站,壓低聲音道:“你媳婦有喜了!剛在攤子上噁心乾嘔,準是懷了咱石家的娃了!”
石頭整個人僵住了,鋤頭從手裡滑下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怔怔地看著素芬,眼裡滿是不敢置信,隨即,那震驚便被翻湧的歡喜取代,連聲音都帶著顫:“芬兒,娘說的是真的?你……你有了?”
素芬抬眸,撞進他滿是歡喜的眼眸裡,點了點頭,聲音輕輕的,卻帶著篤定:“嗯,許是吧。”
石頭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素芬的胳膊,生怕碰著她似的,臉上的笑咧到了耳根,連平日裡沉穩的眉眼,都彎成了月牙:“好,好,真好!芬兒,咱有娃了,咱有自己的娃了!”
他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想抱她,又怕碰著她的身子,只是一遍遍地扶著她的胳膊,嘴裡唸叨著“真好”。
素芬看著他這般模樣,心裡的歡喜也滿得溢了出來,伸手輕輕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身側。
石頭娘看著眼前的小兩口,笑得合不攏嘴,嘴裡唸叨著:“真是老天開眼,咱石家總算添丁了,往後的日子,更有盼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