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阿媽挎著個藍布包袱，扶著拄棗木柺杖的李新生，一步一挪往鄰村的遠親家裡去。
今兒個是親戚家辦壽酒，本不願帶腿腳不便的兒子出門，可家裡沒人看管，只得一同領了去。
二月的風還帶著料峭的寒，鄉間土路坑坑窪窪，李新生走得氣喘吁吁，臉色也不大好看。李家阿媽一路絮叨：“慢些走，別摔著，到了親戚家可得體面些，別叫人看了笑話。”
剛進院門，就見堂屋側邊坐著個女子。
那女子穿一身半新的月白旗袍，褲腳管微微提起，露出一雙裹得嚴實的腿，分明也是個腿腳不便的。
可她坐得端正，眉眼彎彎，手裡捏著塊繡花帕子，見人進來，先笑著起身，雖站不穩，禮數卻半點不差。
“這位就是三姑吧？常聽我家阿母提起您，今日可算見著了。”女子聲音軟糯，一口鎮上時興的官話，說得流利又好聽，“這位便是新生兄弟吧？快坐快坐，外頭風大，快暖暖身子。”
李家阿媽愣了愣，從沒被人這般熱絡又體面地招呼過，頓時臉上堆起笑：“哎喲，這位姑娘是？”
“我是這家的遠房侄女，姓周，您叫我周氏便好。”周氏笑著示意旁邊的丫鬟倒茶，指尖輕輕敲著桌面，舉止間透著幾分家境寬裕的從容，“我早聽說新生兄弟為人老實，只是腿腳受了些委屈，今兒一見，果然是個敦厚本分的。”
李新生平日裡在家，經常被旁人暗地裡指點腿腳不好，頭一回有人這般溫聲細語地誇他，耳根都紅了，攥著柺杖的手都鬆了些：“謝、謝謝周妹……”
周氏眼尖，瞧見他柺杖磨得光滑，便嘆道：“這柺杖用著可順手？我孃家開著間小木器鋪，回頭我讓人給新生兄弟打一柄輕便的檀木柺杖，握著穩當，也不傷手。”
李家阿媽一聽，眼睛都亮了：“使不得使不得，哪好意思讓你破費！”
“三姑這就見外了。”周氏掩嘴輕笑，語氣越發貼心，“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麼。我雖腿也不利索，可家裡多少還有些薄產，這點東西算不得什麼。再說，新生兄弟這般不容易，能幫襯一把是一把。”
她轉頭又看向李新生，句句都說到他心坎裡：“新生兄弟，我知道腿腳不便，平日裡出門難，心裡難免憋屈。可咱人殘志不殘，家裡有媳婦伺候，外頭有親戚幫襯，日子照樣能過得紅火。不像我，男人走得早，只得靠著孃家這點產業過活，倒是羨慕你們有家有室的安穩。”
李新生聽得心頭熱乎乎的，連連點頭：“周妹說得是，說得是……我家媳婦素芬，倒是勤快，家裡活計都打理得好。”
周氏順勢接話，順著李家阿媽的心意誇：“那可是三姑好福氣，娶了個賢惠媳婦。女人家嘛，本分勤快，把家裡男人、孩子伺候好，便是最大的能耐。不像我，沒個依靠，只得自己拋頭露面打理生意，也是沒法子的事。”
這話正中李家阿媽下懷，她一拍大腿，嘆道：“還是你懂事！我家那個素芬，前些日子還痴心妄想跑去學堂認字，一個婦道人家，讀什麼書，簡直不務正業！虧得我攔著，不然還翻天了！”
周氏連忙附和，語氣滿是贊同：“三姑說得極是！女人家的本分便是在內操持家務、伺候夫郎，讀書認字那是先生和少爺們的事。安安穩穩守著家，把男人伺候舒坦，才是正理。像我這般，雖說手裡有幾個錢，可終究不如有家有依靠的女人福氣好。”
一番話，把李家阿媽和李新生哄得眉開眼笑。李家阿媽拉著周氏的手，越看越滿意，只恨自家兒子沒這般通透又有家底的媳婦。
李新生更是坐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只覺得今日這趟親戚走得值當，從沒人這般懂他他。
壽酒還沒開席，一老一殘兩個李家的人，早已被周氏哄得暈頭轉向，滿心滿眼都覺得，這周氏才是真正懂女人本分、又會做人的好女子。
臨走時，周氏還特意塞了兩包上好的糕點給李家阿媽，又叮囑人備好柺杖，說改日便送到李家去。
李家阿媽笑得合不攏嘴，扶著李新生，一路唸叨著周氏的好。
幾日後，鎮上的元宵燈會鬧得沸沸揚揚，沿街掛起了各色紙燈，兔子燈、荷花燈、走馬燈挨挨擠擠，映得整條街亮堂堂的。
冬末依然還冷，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可街上人擠人，鑼鼓聲、叫賣聲混著歡聲笑語，倒也熱鬧。
李家阿媽攥著個布包，攙著拄柺杖的李新生慢慢挪。李新生極少出門趕燈會，眼睛都看直了，只是腿腳不便，走不了幾步便喘粗氣，臉色凍得發白。
“新生，慢些，別摔了。”李家阿媽扶著他，正想找個地方歇腳，一道軟糯熟悉的聲音從旁邊茶寮裡傳了出來。
“三姑，新生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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