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芬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大半日,腳底板磨出了血泡,直到路過巷尾那家裕順香皂鋪,才看見牆角貼著一張泛黃的招工紙,寫著招搬貨苦力,管一頓晚飯。
她攥著衣角,怯生生地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鋪子裡飄著淡淡的皂角香,櫃檯後坐著個戴瓜皮帽的老闆,正撥著算盤,聽見動靜抬了抬眼。
“掌櫃的,您這兒招搬貨的苦力是不?”素芬聲音壓得低,生怕再被趕出去。
老闆上下打量她一圈,見她雖面黃肌瘦,身子骨看著還算結實,便放下算盤咳了一聲:“招是招,就是活重,一早來搬皂箱,晚上補貨上架,粗笨力氣活,你一個女人家扛得住?”
“扛得住!我啥重活都能幹!”素芬連忙點頭,眼睛裡難得亮起一點光,“掌櫃的,我不偷懶,不挑活,您留下我吧。”
老闆沉吟片刻,擺了擺手:“行吧,看你可憐,先留下試試。醜話說在前頭,幹不好我照樣開人,工錢不多,晚上管一碗蔥花面,沒有肉,能接受就留下。”
“能!我能接受!”素芬激動得險些彎腰鞠躬,眼淚都快湧上來,“謝謝掌櫃的!謝謝掌櫃的!我一定好好幹!”
第二天天還沒亮,素芬就摸黑趕到了香皂鋪。
後院堆著半人高的皂箱,一箱箱碼得整整齊齊,每一箱都沉得壓手。
她咬著牙,彎下腰,雙手扣住箱角,一點點往倉庫裡挪。箱子磨得手掌發紅,她也不吭聲,一趟又一趟,把所有皂箱搬得整整齊齊。
白日里她就幫著擦桌掃地、整理邊角廢料,一刻也不肯閒著。
等到天色擦黑,鋪子裡的夥計陸續歇工,老闆娘果真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
清湯裡飄著幾根翠綠的蔥花,連一點油星都看不見,更別說肉了。
可素芬捧著粗瓷碗,雙手都在微微發抖。
她蹲在鋪子後門的臺階上,小口小口地吃著。
旁邊一個同樣幹苦力的老夥計看她吃得香,笑著嘆道:“素芬妹子,你這是多久沒吃過一口熱乎飯了?一碗素面罷了,瞧你吃得跟山珍海味似的。”
素芬嚥下嘴裡的面,眼睛微微泛紅,卻笑得安穩:“叔,這面香。熱乎,管飽,比在外面餓肚子強百倍。”
她吃得很慢,連最後一點湯都喝得乾乾淨淨,捨不得浪費一滴。
吃完麵,她又默默回到鋪子裡,把貨架上缺空的香皂一一補齊,碼得方方正正,連一點歪斜都沒有。
素芬在裕順香皂鋪安穩了沒幾日,麻煩便又找上了門。
鋪子裡除了她,還有兩個常年搬貨的女工,一個叫張翠娥,一個叫劉桂香,都是城裡坐地戶,仗著來得早,向來眼高於頂,見素芬是鄉下逃來的孤女,又老實木訥,便總變著法子欺負她。
這天午後,剛把倉庫的皂箱搬完,素芬正蹲在地上整理碎皂邊角,張翠娥端著一盆髒水,故意往她腳邊一潑,汙水濺了素芬一褲腳。
“哎喲,對不住啊,手滑了。”張翠娥叉著腰,臉上半點歉意都沒有,滿是戲謔。
素芬攥了攥凍得發紅的手,忍了忍,低聲道:“沒事,我擦一擦就好。”
劉桂香跟著走過來,一腳踢開素芬整理好的碎皂筐,皂塊滾了一地:“什麼東西都敢往倉庫堆,燻得人頭疼,趕緊掃乾淨!”
素芬站起身,看著被弄亂的活計,聲音微微發顫:“這些是掌櫃讓留著回爐的,你們別亂踢。”
“還敢頂嘴?”張翠娥上前一步,推了素芬一個趔趄,“一個鄉下逃荒來的野女人,要不是掌櫃心善留你,你早餓死街頭了,還敢跟我們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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