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外的機器聲轟隆隆響個不停,風裡裹著機油和塵土的味道。
石頭娘抱著懷裡咂嘴的石強,盯著那封信上的“素芬”二字,眉頭擰成了一團,半晌才緩緩舒展開,自顧自搖了搖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是她。”
她把信往石頭手裡一塞,語氣篤定得很,臉上那點錯愕早散了,只剩幾分不屑,“你想啊,那個素芬,被咱們扔在老家的時候,連口飽飯都吃不上,走投無路跟喪家之犬似的,她那樣的女人,沒家底沒靠山,除了賣力氣討生活,還能有什麼出路?”
石頭愣了愣,抬眼看向娘:“娘,您是說……”
“我說什麼?”石頭娘嗤笑一聲,伸手戳了戳信紙,“天底下同名同姓的女子多了去了,這香皂鋪的素芬,指不定是外鄉來的本分姑娘,跟咱們家扔的那個,半毛錢關係都沒有!你表叔李樹根老實巴交,眼光再差,也不會娶一個被婆家趕出來、滿身閒話的女人。”
她頓了頓,語氣更硬了些,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在說服石頭:“素芬那性子,軟得跟麵糰似的,又沒見過世面,頂多去碼頭幫人縫補衣裳、去灶房幫廚,掙幾個餬口錢,怎麼可能去鎮上的香皂鋪當賣皂女?那種地方,要模樣端正、說話體面的人才能去,她不配。”
石頭聽著娘一句句分析,心裡那點莫名的堵悶,一點點散了開去。
是啊,娘說得對。
素芬那樣的女人,怎麼會被李樹根風風光光娶進門?
肯定是重名了。
這麼一想,石頭心頭一鬆,壓著的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臉上也慢慢浮起了輕鬆的笑意。
“還是娘想得明白,我剛才還愣了一下,嚇了一跳。”
他拿起油紙包裡的肉豆腐乾丸子,咬了一大口,老家的肉香混著豆乾的勁道在嘴裡散開,吃得格外香,“表叔這人實在,還記著咱們,寄來的丸子真好吃。”
石頭娘見兒子放下心來,也跟著鬆了口氣,伸手捻起一小塊丸子嚐了嚐,心裡那點彆扭勁兒全沒了。
“吃吧吃吧,人家一番心意。”她抱著石強,語氣輕快了不少,“你就別胡思亂想了,跟咱們沒關係的人和事,不必放在心上。等咱們攢夠了錢,給你找個清清白白的大姑娘,風風光光成親,比什麼都強。”
“嗯!”石頭應得響亮,大口大口嚼著丸子,眉眼間全是輕鬆。
李家, 灶屋裡飄著暖暖的煙火氣,李樹根把剛蒸好的玉米麵糕端上桌,又盛了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輕輕推到素芬面前。
糕上還撒了點紅糖,是他特意省下來,給素芬補身子的。
“快吃,剛出鍋的,軟和,不硌牙。”
他坐在素芬對面,看著她小口咬著糕,眉眼間柔情,“等咱們成親那日,我多殺一隻雞,再蒸上幾籠糕,請全村人都來吃喜酒。”
素芬臉頰微微一紅,低頭小口喝著粥,聲音輕輕的:“都聽你的。”
李樹根摸了摸後腦勺,憨厚地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什麼,開口道:“對了,我還有門親戚,是我表侄,叫石頭,早年就出去闖蕩了,好些年沒來往。咱們辦喜事是大事,我得託人捎信,讓他無論如何都回來聚一聚,認認你這個新嬸子。”
石頭,這兩個字輕飄飄落進耳朵裡,素芬手裡的粥碗“哐當”一晃,溫熱的粥水差點灑出來。
她臉色瞬間白了幾分,指尖猛地攥緊,心跳一下子亂了節拍,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是……那個石頭嗎?
是拋下她、抱著孩子、賣了房子連夜走了的石頭?
李樹根見她神色不對,連忙關切地問:“怎麼了素芬?可是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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