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使不得的？”許明軒往前遞了遞，眉頭微蹙，聲音裡滿是急切，“你若是沒錢，這進修的事便只能作罷，難道你甘心放棄這麼好的機會？這錢不是白給你，等你日後學成，有了薪俸，再還我便是，權當我借你的。”
“先生的好意，素芬心領了。”素芬垂著眼，語氣堅定，沒有半分猶豫，“可這錢，我不能要。我是有夫家的人，平白拿先生這麼多錢，於理不合，旁人瞧見了，也要說閒話。再者，我素芬想走這條路，便要靠自己的力氣走下去，不能靠旁人接濟。”
許明軒看著她執拗的模樣，又急又嘆，把布包往她手裡塞：“什麼閒話不閒話的，我只是想幫你圓了教書的念想，你這般固執，要怎麼進城？李樹根給的那點錢，根本不夠支撐你一年！”
“我自有法子。”素芬輕輕推開他的手，抬眼看向他，眼神清亮又倔強，“城裡的飯館、茶樓都缺人手，我去尋個洗盤子的活計，起早貪黑多做些時日，總能攢夠學費和吃住的錢。雖說苦些累些，可花自己掙的錢，心裡踏實。”
“洗盤子？”許明軒眉頭皺得更緊，滿是不忍，“那活又苦又累，整日泡在冷水裡，你身子怎麼扛得住？你若是覺得受之有愧，我少給一些便是，你別去遭那份罪。”
“先生，您別說了。”素芬輕輕笑了笑，語氣平和卻不容置喙，“我本就是市井裡長大的人，粗活累活都做得。靠自己的雙手掙錢，不丟人，也心安。若是拿了先生的錢，就算進了城讀書，我心裡也始終不安。”
她頓了頓，對著許明軒深深鞠了一躬，滿是感激：“多謝先生為我費心，這份情，我記在心裡。但錢，我絕不能收，還請先生諒解。”
許明軒看著她眼底的執拗與自尊，知道再勸也無用，手裡的布包沉甸甸的，心裡滿是無奈與敬佩，他緩緩收回手，輕嘆一聲：“你這般性子，實在叫人……罷了，我不勉強你。若是日後在城裡遇到難處，儘管來找我，切莫自己硬扛。”
素芬點了點頭，眉眼間滿是篤定：“多謝先生，我記下了。”
許明軒走後，素芬重新蹲回門口，繼續搓洗著棉紗布。
天還沒矇矇亮，巷子裡的雞剛叫頭遍，素芬就揣著李樹根給的那點碎銀，裹緊了身上打補丁的舊布衫，往城裡最熱鬧的昇平街趕。
這條街上飯館茶樓林立，整日人來人往，最是缺打下手的夥計，她昨夜打聽清楚，街口的德興飯館招洗盤碗的雜工，只管兩頓飯，沒工錢，幹滿一個月才結薪，她咬咬牙，也應了。
飯館掌櫃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叼著菸袋，坐在櫃檯後扒拉算盤，抬眼掃了素芬一圈，見她穿著樸素，手腳看著麻利，倒是沒多刁難，只是語氣粗聲粗氣的。
“就是你要來洗盤子？醜話說在前頭，這活苦，整日泡在冷水裡，沒個歇腳的時候，幹不了趁早走，別耽誤俺們生意。”
素芬連忙低下頭，語氣恭恭敬敬：“掌櫃的，俺能吃苦，啥活都能幹，絕不會耽誤事，您留下俺吧。”
“行，後廚那口大缸，盤碗都堆在裡頭，洗乾淨了摞好，不許摔碎，摔一個扣一文錢。”掌櫃的揮揮手，沒再多看她一眼，“早飯晌午飯管你，月底結三百文錢，幹就留下，不幹就走。”
三百文，雖說少得可憐，可素芬心裡已經滿是歡喜，這是她靠自己掙的第一份活路，她連忙應聲：“多謝掌櫃的，俺幹，俺一定好好幹！”
後廚裡油煙味濃重，幾個廚子忙得熱火朝天，呵斥聲、鍋碗瓢盆碰撞聲混在一起，嘈雜得很。
屋角擺著一口半人高的粗瓷大缸，缸裡堆滿了用過的盤碗，沾著油漬菜渣，旁邊連個熱水灶都沒有，只有一桶桶冰涼的井水，透著深秋的寒氣。
素芬挽起衣袖，露出纖細的胳膊，蹲在缸邊，拿起一個油膩的盤子，用糙布使勁搓洗。
井水冰得刺骨，剛碰到水，指尖就瞬間通紅，麻酥酥的疼往骨頭縫裡鑽，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卻還是咬著牙，一遍遍搓洗，不敢有半分懈怠。
旁邊擇菜的大嬸看她凍得嘴唇發白，忍不住搭話，語氣裡帶著幾分同情：“看你柔柔弱弱的，咋來幹這苦活？這冷水洗久了，日後要落下病根的。”
素芬手上沒停，凍得有些發僵的嘴角扯出一抹笑，輕聲回道：“大嬸，俺要進城讀書，缺錢用，只能來掙點辛苦錢。”
“讀書？”大嬸愣了愣，滿臉詫異，“你一個婦道人家，讀啥書啊，安穩找個人家過日子不好嗎？這活可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俺們幹慣了都覺得苦，你這細皮嫩肉的，怕是撐不過三天。”
“俺撐得住。”素芬攥緊手裡的布巾，語氣格外堅定，“俺想做教書先生，總得吃點苦，沒事的，洗洗就習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