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隔間的草蓆上，大根睜著眼躺了半晌，半點睡意都無。
隔壁屋那羞人的聲響、他娘輕柔的笑，還有李樹根厚實的語聲，一字不落地飄進耳朵裡，心裡像堵了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今年眼看就要進鎮上的初小讀書，手裡的紙筆、新做的布衫，都是素芬賣皂賺的錢置辦的，李樹根也從沒短過他吃穿，可到底，只是後爹。
隔壁的動靜歇了，屋裡靜下來，大根翻了個身，攥緊了枕下素芬剛給他的零錢，越想越不安。
天剛矇矇亮時，一家人圍在桌前吃早飯，玉米粥冒著熱氣，素芬正給大根夾鹹菜，大根忽然抬眼，脆生生開口：“娘，樹根叔……你們昨兒說，要成親，還要生小弟弟？”
素芬手裡的筷子一頓，臉頰微紅，點了點頭：“是念叨了兩句，等日子定了，就辦喜事，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李樹根憨厚一笑，摸了摸大根的頭：“等成了親，我供你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有出息的。”
大根偏頭躲開他的手，小眉頭皺得緊緊的，語氣帶著幾分執拗：“那要是生了弟弟，家裡的豆腐店、還有孃的皂鋪，是不是都要分他一半？我讀初小要花錢，以後你們有了親兒子，還會管我嗎？這家產，不就沒我的份了？”
素芬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放下筷子看著兒子，又驚又心疼：“大根，你咋會這麼想？不管有沒有弟弟，你都是孃的兒子，樹根叔也會待你好，家產不家產的，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
“不一樣的！”大根急得紅了眼，聲音都發顫，“他是後爹，等親弟弟生下來，你們肯定疼他不疼我，豆腐店和皂鋪是咱們先有的，憑啥分給他一半！我不想要弟弟！”
李樹根臉上的笑容僵住，張了張嘴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大根看著他，眼裡滿是戒備，扒拉兩口粥就放下碗，抓起書包往門外走，丟下一句：“我去學堂了，反正你們不能生弟弟！”
素芬望著兒子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侷促的李樹根，心裡五味雜陳，輕輕嘆了口氣，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安撫這滿心不安的孩子。
鎮上的學堂就設在城隍廟旁，青石板鋪就的院壩裡，孩童們揹著布書包三三兩兩聚著，有的啃著麥餅，有的捏著糖糕，鬧鬨鬨的。
大根揣著滿心的彆扭走進學堂，一眼就瞅見牆角蹲著的同學二狗，縮著肩膀，手裡空空的，眼巴巴望著旁人手裡的吃食，肚子還時不時發出咕咕的輕響。
大根腳步頓住，想起昨夜裡的心事，快步走了過去，蹲在二狗身旁：“二狗，你咋不吃早飯？你娘沒給你塞饅頭嗎？”
二狗抬起頭，臉蛋蠟黃，嘴角耷拉著，眼裡滿是委屈：“我娘走了之後，我爹娶了後媽，自打她生了小弟弟，家裡的吃食、銀錢，全都緊著小的來。別說饅頭了，今早我連一口稀粥都沒撈著，後媽說家裡糧不夠，讓我餓著肚子上學堂。”
大根心裡咯噔一下，攥緊了衣角，追著問：“那你爹不管你嗎？以前你爹不是最疼你，天天給你買糖吃？”
“疼啥呀，有了親兒子，哪還顧得上我。”二狗抹了把眼角的淚，聲音悶悶的，“家裡那點營生的錢，全被後媽攥著，給小弟弟買糕吃、做新衣裳，我想跟爹要兩個銅板買個饅頭，後媽就當著爹的面哭窮，說我不懂事，爹也跟著罵我。”
說著，二狗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來，他把頭埋進膝蓋裡，聲音帶著哭腔：“我現在連買個熱饅頭的錢都沒有，有時候放學，只能去巷口撿人家掉的饃渣子吃……”
大根看著二狗可憐的模樣，心裡的不安瞬間翻湧得更厲害了。
他想起李樹根要和娘成親，想起要生小弟弟，想起家裡的豆腐店、皂鋪，一股寒意從心底冒出來，難不成自己以後，也會落得和二狗一樣的下場？
他摸了摸自己兜裡，娘今早塞的兩個白麵饅頭，猶豫了一下，掏出一個遞過去：“二狗，你吃這個，我娘給我裝了倆，我吃一個就夠了。”
二狗抬起淚眼，愣了愣，連忙接過饅頭，狼吞虎嚥地啃起來，含糊不清地說：“謝謝你大根，還是你娘疼你……不像我，沒了親孃，就沒人管了。”
大根看著他啃饅頭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慌，嘴裡的饅頭嚼著也沒了滋味，只一個勁地想著，絕不能讓娘和樹根叔生下小弟弟，不然自己的日子，就要和二狗一樣苦了。
窗欞外的日頭漸漸沉了，巷子裡的人聲車馬聲稀了下去，豆腐店與皂鋪的門都上了栓。
素芬收拾完最後一塊晾好的皂坯，剛直起身，手腕便被一雙溫熱的大手輕輕攥住。
李樹根閂了堂屋的門，將外頭的風與塵都隔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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