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芬的手猛地一抖，米湯灑了半勺在炕蓆上，她又驚又急：“大根！你胡說什麼？那是你樹根叔的心血！”
李樹根也愣住了，黝黑的臉上掠過一絲錯愕，隨即皺緊了眉頭。
他緩緩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滿眼戒備的孩子，心裡五味雜陳。
這豆腐店，是他起早貪黑，推著獨輪車走街串巷，磨破了多少雙鞋，才攢下的本錢開起來的，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許諾要給家人過上好日子的底氣。
“大根，”李樹根的聲音有些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豆腐店是叔一磚一瓦、一勺一磨攢下來的，是叔的命根子。你想要啥，叔都能給你，唯獨這個，叔不能答應。”
“你不答應，就是心裡沒我！”大根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猛地從炕上坐起來，因為體虛晃了一下，卻依舊倔強地指著李樹根，“你不給我豆腐店，等你和我娘生了小弟弟，就會把店給他，把我趕出去！二狗他爹就是這樣，把鋪子給了弟弟，讓他去當學徒！我不答應！”
孩子的話，像一把鈍刀子，割得人心裡生疼。
素芬看著兒子，眼淚簌簌地掉：“大根，娘跟你說過多少遍，樹根叔不是那樣的人！娘也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光說沒用！”大根哭著喊，“只有把店給我，我才放心！你們要是想生娃，就得先答應我！不然我就餓死在這裡，讓你們一輩子都不安心！”
他說著，竟真的翻身滾下炕，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地上，閉著眼，一副豁出去的模樣。
素芬慌了，連忙要去抱他，卻被李樹根攔住。
李樹根蹲下身，與躺在地上的大根平視，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看不清喜怒。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素芬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大根，叔知道你怕。叔也知道，這世道，沒個依仗，人就活得不安穩。”
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豆腐店，是叔的命。叔不能把命根子隨便交出去，哪怕是給你。因為叔要守著這個店，才能給你交學費，才能讓咱們仨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
“可叔能跟你立個誓。”
李樹根伸出三根手指，對著屋外的夜色，一字一句道：“我李樹根對天發誓，這豆腐店，將來有大根的一份。等你長大了，學會了手藝，想開店，叔砸鍋賣鐵也給你湊本錢；想守著這個老店，叔就手把手教你。
但繼承權，叔不能現在給你。因為叔要讓你知道，好日子是靠自己掙的，不是靠別人讓的。”
他看著大根依舊緊繃的臉，又補了一句，語氣軟了下來：“叔還能保證，不管將來有沒有弟弟妹妹，大根在這個家，永遠是第一個。這碗豆花，永遠有你一口；這個家，永遠有你一個位置。”
地上的大根身子微微一顫，卻依舊沒睜眼，只是眼角，有晶瑩的淚珠滑落。
大根被素芬拽著胳膊往臥房走，小短腿在地上蹭出沙沙的響，臉上掛著不服氣的犟勁兒：“娘，我不想上學！那學堂裡的先生講的都是些啥玩意兒？我跟著你看店，還能幫你搬皂坯、招呼客人，比上學強多了！”
素芬反手閂上房門，木質的門閂“咔嗒”一聲，把外面的喧鬧聲隔在了外頭。
她轉身按住大根的肩膀，讓他坐在床邊，自己則蹲下來，仰頭看著他，指尖輕輕擦了擦他額角的汗。
“大根，聽娘說。”素芬的聲音很小，卻帶著鄉野女子特有的柔潤韌勁，“你樹根叔的豆腐店隔壁那間兩進的院子，不是早定下要給我和他當婚房？以後我們就有房子住了，再也不用租房了。”
大根撇撇嘴，扭過臉不看她：“那跟我有啥關係？我又不跟他搶房子。”
“傻孩子，”素芬嘆了口氣，伸手捋了捋他額前汗溼的碎髮，“娘跟你樹根叔，往後是要過日子的。
那院子就是咱們的根，娘現在開這香皂鋪，是能賺點錢，可你也知道，這世道變來變去的，萬一哪天鋪子裡的生意淡了，進不了皂油、買不到胰子，咱們娘倆連口安穩飯都吃不上。”
她頓了頓，指尖劃過床邊那摞疊得整整齊齊的皂坯：“可要是有樹根叔的豆腐店撐著，就不一樣了。他每天磨豆腐、賣豆腐，那是穩穩當當的營生，就像根柱子似的，能給咱們娘倆擋著點風雨。到時候就算孃的鋪子不開了，咱們也有地方住，有飯吃，不用去看別人的臉色。”
大根的眼神動了動，嘴裡還是硬：“那我上學也不是為了這個啊。我就是覺得，上學沒意思，還要背那些之乎者也，不如幫娘幹活來得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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