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根揹著素芬縫製的粗布書包，一步三回頭地往學堂去了，素芬站在香皂鋪門口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轉身回了鋪子。
她捋起袖口，將晾好的皂坯規整裝箱，又研磨起新的皂角原料，指尖沾著細膩的皂粉，忙活得手腳不停。
日頭漸漸西斜，鋪子裡的活計拾掇妥當，素芬拍了拍身上的碎屑，鎖上店門，往隔壁李樹根的豆腐店走去。
豆腐店裡熱氣氤氳，石磨慢悠悠轉著，豆香裹著水汽漫了滿屋子，李樹根正挽著衣袖濾豆漿，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見素芬進來，臉上立刻堆起憨厚的笑：“大根那娃肯乖乖上學堂了？我還怕他鬧脾氣不肯去呢。”
“哄了半晌，把道理講透了，娃心裡透亮，自然就應了。”素芬走到灶臺邊，熟稔地拿起木瓢幫著舀起豆漿，動作麻利又嫻熟，“我來搭把手，你一個人忙活也累。”
兩人並肩守著灶臺，素芬看著翻滾的豆漿泛起奶白的泡沫，沉默片刻，壓低了聲音開口，語氣裡滿是認真：“樹根，有件事我想跟你好好商議商議。”
李樹根停下手裡的活，轉頭看向她，眼神溫和：“你說，啥事我都聽你的。”
“咱們往後過日子，我打算就生一個孩子就夠了。”素芬的指尖輕輕搭在灶臺沿，目光堅定，“養娃不易，多了反倒顧不過來，咱們把所有的心思都撲在這一個娃身上，教他識文斷字，學做人做事，便足夠了。”
李樹根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並未有半分不悅：“都依你，你咋想咱就咋來，我聽你的。”
素芬見他答應得爽快，心裡一暖，又接著說：“不光是這樣，就算這生下來的是個女娃，我也覺得好。
女娃心細，懂疼人，往後這豆腐店的手藝，咱們盡數教給她，讓她繼承你的營生，守著這方鋪子過日子。等她長大了，咱們再細細挑個踏實本分的女婿上門，一家人守在一起，比啥都強。”
李樹根本就是實在人，又打心底裡疼素芬，聽罷非但沒有反對，反倒咧嘴笑了，伸手拍了拍素芬的手背：“你想得周全，我都應下。
甭管是兒是女，都是咱們的心頭肉，女娃繼承豆腐店也沒啥不好，手藝傳下去，家業守得住，比啥都強。招個好女婿上門，咱們老了也有依靠，這日子準能過得安穩順遂。”
素芬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臉上漾開溫柔的笑意，手裡的木瓢攪得豆漿翻滾得更歡：“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大根上學堂識本事，咱們的娃守著豆腐店，再加上我的香皂鋪，一家人互相幫襯著，就算日子再難過，也能有個安穩的落腳處。”
“那是自然。”李樹根笑著應和，重新拿起工具忙活起來，豆腐店的熱氣裹著兩人的笑語，和著豆香與不遠處飄來的皂香。
素芬看著眼前勤懇的男人，想著學堂裡的大根，還有未來那個即將到來的孩子，心情愉快起來。
次日，午後的日頭軟了些，巷口的老槐樹下聚了幾個納鞋底、扯閒篇的婆姨，見素芬端著皂坯從鋪子出來，忙招手喚住她。
“素芬丫頭，過來歇口氣！”打頭的王婆捏著針線，眉眼彎彎地湊上來，“聽樹根說你們倆打算要娃了？依我看，可得多生兩個，兒女雙全才叫圓滿，樹根家這豆腐店，也得有個男娃承繼才是正理哩！”
旁邊的張婆也跟著搭腔：“就是就是，咱們這年月，娃多福氣多，多生兩個，往後老了也有依靠！”
素芬笑著把盛皂坯的木盤擱在石墩上，抬手拂了拂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語氣平和卻堅定：“多謝嬸子們惦記，我跟樹根商量好了，就生一個娃便夠了。”
婆姨們皆是一愣，王婆皺了皺眉：“一個咋行？太單薄了些，好歹得湊個‘好’字啊！”
素芬輕輕搖頭，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皂坯，說起自己的思量：“嬸子們也知道，我年歲不小了，不比年輕姑娘家身子骨硬朗。這段時間守著香皂鋪，起早貪黑熬皂油、晾皂坯，內裡早熬得虛了，若是生多了娃，身子扛不住，反倒容易落下病根。”
她頓了頓，望著巷子裡往來的行人，語氣裡帶著幾分通透：“再者說，這世道不太平，養一個娃能把心思都鋪在他身上，教好養好，比稀裡糊塗生一堆強。
我跟樹根也說定了，甭管是兒是女，都當寶貝疼，女娃也能承他的豆腐店手藝，一樣能把日子過起來。”
張婆聽罷嘆了口氣，倒也懂了她的難處：“也是，女人生娃就是過鬼門關，你顧著身子也是正理。樹根那實誠人，能依你，也算你有福氣。”
“可不是嘛，”王婆也鬆了口，納著鞋底笑道，“你倆想得明白，日子總歸差不了，等娃生下來，嬸子們都給你送紅糖雞蛋來！”
得了街坊婆姨們的體諒，又想著和李樹根說定的安穩日子，素芬心裡頭敞亮得很，腳步輕快地折回香皂鋪，挽起靛藍布衫的袖口就忙活起來。
鋪子裡晾著一排排茉莉、桂花、皂角味的香皂，清潤的香氣繞著梁間打轉，素芬拿起刻刀，細細修整著新制的皂坯邊角，指尖動作輕快，嘴角始終噙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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