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的鐘聲響過,大根揹著素芬縫的粗布書包,蹦蹦跳跳走出學堂。
剛拐過巷口,一道熟悉又讓他發怵的身影,斜斜靠在老槐樹下。
是他親爹李新生。
他拄著根歪歪扭扭的木柺杖,褲腳沾著泥,臉上堆著不自然的笑,一見大根,立刻招手:“大根,過來!”
大根腳步頓住,攥緊書包帶,慢慢挪過去。
李新生從懷裡摸出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糖衣在夕陽下亮得晃眼,遞到他面前:“爹給你買的,甜著呢。”
大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小聲喊了句:“爹。”
兩人走到牆根下,李新生左右瞅瞅,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哄騙:“大根,爹最近手頭緊,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你娘那香皂鋪,抽屜裡總放著零錢吧?你趁她不注意,拿幾個銅板給爹,行不行?”
大根咬著糖葫蘆的嘴一下子停了,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不行!娘說了,不能偷東西,那是壞人才做的事!”
李新生臉一沉,語氣硬了些:“什麼偷不偷的,那是我李家的錢!你是我兒子,拿點給爹怎麼了?”
“那不是你的錢,是我娘熬皂、賣皂辛辛苦苦掙的!”大根把糖葫蘆攥得緊緊的,往後退了一步,“我不拿,我不做壞事。”
“你這娃咋這麼死心眼!”李新生急了,又不敢大聲嚷嚷,只能壓低嗓子罵,“等我有錢了,加倍還你還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大根梗著脖子,轉身就跑,“我要回家了!”
李新生望著他跑遠的背影,氣得狠狠踹了一腳牆根,柺杖戳得地面咚咚響,卻半點辦法也沒有。
大根一路跑回香皂鋪,素芬正蹲在門口晾皂坯,見他氣喘吁吁、眼圈有點紅,連忙起身:“怎麼了這是?跑這麼急。”
大根把攥得有些化了的糖葫蘆遞過去,聲音帶著委屈:“娘,我碰見我親爹了。”
素芬手上的動作一頓,眼神沉了沉:“他跟你說啥了?”
“他給我買了糖葫蘆,然後……讓我偷你鋪子裡的錢給他。”大根低下頭,手指摳著書包帶,“我沒答應,我跟他說不行。”
素芬聽完,反倒鬆了口氣,伸手輕輕摸了摸大根的頭,語氣平靜又堅定:“做得對。咱人窮志不窮,偷雞摸狗的事,一輩子都不能沾。”
“那……他要是再來找我咋辦?”大根抬頭望著她,眼裡帶著不安。
素芬蹲下來,與他平視,一字一句說得清楚:“不用管他,也別怕他。 他要是再來纏你,你就跑回來告訴我,或者直接去隔壁喊你樹根叔。”
“往後啊,你只記著——供你上學、疼你、護你的,是我跟你樹根叔。 他既然當初撇下你不管,如今就沒資格再來攪和你的日子。”
大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那串糖葫蘆往素芬手裡塞:“娘,你吃。”
素芬笑著掰下一顆,放進嘴裡,又把剩下的遞迴給他:“我吃一顆就夠了,你吃。往後好好讀書,堂堂正正做人,比啥都強。”
大根攥著糖葫蘆,心裡那點慌慌的勁兒,一下子就消散了。
李新生拄著柺杖,一瘸一拐繞了兩條巷,鞋底磨得生疼,才摸到周氏住的那間青磚屋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