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牆雖不高,卻刷得雪白,門楣上還掛著盞新糊的油紙燈籠,透著股與周遭破巷不同的利落氣。
他抬手敲了敲,指節敲得木門咚咚響,聲音在巷子裡格外脆。
“誰啊?”裡頭傳來女人懶洋洋的聲音,帶著股新添的嬌懶勁兒。
“是我,新生。”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周氏倚在門框上,身上穿的是件月白緞子的短衫,領口繡著細巧的蘭草,鬢邊鬆鬆挽著,還插了支銀簪。
眉眼間透著股滋潤的紅潤,只淡淡掃了李新生一眼,語氣裡沒半分熱乎:“你來做什麼?”
李新生堆起笑,嘴角扯得僵硬,柺杖往旁邊一戳:“好些日子沒見你,過來瞧瞧。”
他說著就想往屋裡擠,手習慣性地往周氏腰上搭,還想湊過去聞她身上的香粉味。
周氏身子一偏,輕巧躲開,綢緞料子摩擦出細碎聲響,臉上的不耐明晃晃擺著:“有話就在這兒說,屋裡不方便。”
李新生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也掛不住了:“不方便?裡頭有人?”
話音剛落,裡屋傳來一聲輕笑,跟著走出來個二十出頭的後生。
個子挺拔,穿一身藏青的學生褂,褲子熨得筆挺,腳上是雙黑亮的皮鞋,眉眼周正,皮膚白淨,看著就是家境不錯的模樣。
後生瞥了李新生一眼,沒多說話,徑直走到周氏身邊,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額前碎髮,語氣親暱又自然:“周姐,誰啊?聽著像是外鄉人的聲音。”
周氏瞬間換了副模樣,眉眼彎成月牙,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一箇舊識,沒什麼要緊事。”
李新生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氣得上前一步,柺杖戳得青磚地面發顫,震得手都麻了:“周妹!你……你這是啥意思?這男的是誰?”
周氏把後生往身後護了護,抬下巴看著他,半點情面不留,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優越感:“什麼意思?明人不說暗話。
你現在就是一個瘸子了,錢沒了,整日遊手好閒,連頓飽飯都混不上,我跟著你圖什麼?圖你拄著柺杖帶我一起喝西北風?”
她往年輕後生身上瞟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誚,聲音裡滿是炫耀:“不像人家小郎,家裡開著綢緞莊,年輕力壯,模樣周正,對我也上心。他說往後讓我管著綢緞莊的賬,吃香喝辣,不比跟著你強?”
李新生氣得胸口發悶,指著她半天說不出話,嗓子幹得像冒火:“你、你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過跟在一起,不管什麼樣的苦日子都願意過……”
“當初?”周氏嗤笑一聲,眼神冷得像冰,半點情面不留,“當初我不過是寂寞,拿你當個解悶的搭子,你還真當我跟你過日子?
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我有了好去處,難不成還要守著你這個廢人?”
“你趕緊走吧,別在我門口杵著,叫人看見笑話我找了個窮相好。”
她說完,乾脆利落地關上了門,跟著傳來“咔嗒”落閂的聲音,像是狠狠砸在了李新生心上。
門內,傳來周氏軟下來的聲音,還有後生低低的鬨笑,混著綢緞莊特有的絲線味,飄出牆外。
門外,李新生僵在原地,柺杖“哐當”落地,磕掉了一塊青磚。
風一吹,巷子裡冷冷清清,他那張灰敗的臉,在夕陽下顯得愈發狼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