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漢一行人走得沒了蹤影，巷口的晨霧徹底散開，金燦燦的日頭照在院壩上，反倒把兩人僵持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僵。
素芬扶著冰冷的土牆，眼淚早已流乾，只剩下滿臉的倔強，腮幫子繃得緊緊的，一雙眼睛瞪著李樹根，半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李樹根喘勻了氣，轉過身，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無奈：“素芬，你到底要犟到什麼時候？不過半尺地，又不是割肉，鄰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你這般寸步不讓，傳出去人家要笑話咱們小家子氣。”
“笑話？”素芬冷笑一聲，抬手擦去臉頰上殘留的淚痕，聲音啞卻堅定，“我素芬活了半輩子，靠力氣吃飯，靠本分過日子，不偷不搶，守著自己的地，有什麼好笑話的？倒是你，剛成親就拿家裡的東西做人情，慷他人之慨，這才叫丟人！”
“我什麼時候拿家裡東西做人情了？”李樹根急得原地踱了兩步，手裡的煙桿在掌心敲得篤篤響，“修通村路是造福全鎮，咱們讓一步，往後走親訪友、拉貨趕集都方便，這是積德，不是吃虧！”
“方便？”素芬往前一步，直直盯著他，“方便是大家的，吃虧是咱們自己的！這院壩逢年過節擺個兩三桌都緊巴巴，再讓半尺，往後咱們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著院角堆著的松毛捆：“你問問大根，他願不願意讓？這院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哪一樣不是咱們熬出來的？你一句為了鄰里，就全給送出去了！”
李樹根被她堵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只悶聲道：“我是男人，是一家之主，過日子不能只盯著眼前這點蠅頭小利，要顧全臉面，顧全往後在村裡的立足。”
“臉面能當飯吃？”素芬聲音陡然拔高，“臉面能讓院壩變寬？能讓颳風下雨的泥水不灌進家門？李樹根，你要是真顧這個家，就該護著咱們的一畝三分地，不是拿著咱們的血汗去填別人的方便！”
“我看你是鐵了心要跟我對著幹！”李樹根也來了火氣，嗓門重新提了起來，“不就是半尺地？你至於把話說得這麼絕？鄰里之間，和為貴，你這般吝嗇，往後誰還肯跟咱們來往？”
“我不吝嗇！”素芬胸口劇烈起伏，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我只是不白給！這地是我家的，我想給就給，不想給誰也勉強不得！你要是覺得我吝嗇，覺得我丟你的人，那你就當我素芬是個不通情理的女人！”
李樹根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又倔強的媳婦，滿心都是挫敗，他重重嘆了口氣，往門檻上一坐，掏出菸袋慢悠悠填著菸絲，不再說話，卻也沒有半點鬆口的意思。
素芬也不再看他，彎腰端起牆角那盆未洗的衣物，轉身往井邊走去。
院壩裡靜得只剩下井水叮咚，和李樹根悶悶的抽菸聲。
誰也不肯先低頭，誰也不肯先讓步。
日頭爬到中天時，院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旁人，正是張老漢帶著兩個族裡的後生，手裡還捏著一張捲起來的黃紙，神色比早上凝重了不少。
素芬正在灶屋燒火，聽見動靜，手裡的火鉗往灶膛裡一戳，黑著臉就走了出來。
李樹根正坐在門檻上抽菸，一見張老漢上門，立馬把煙桿往腰後一藏，臉上堆起老實巴交的笑，連忙起身迎上去：“張大爺，您又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張老漢沒笑，捋著山羊鬍往院壩裡一站，目光掃過那道院牆，語氣沉了幾分：“樹根，早上那事，你們兩口子商量得咋樣了？我也不跟你繞彎子，這修路是鎮上公所派下來的差事，不是我張某人私佔你家地。”
李樹根連連點頭，腰微微彎著，一副好說話的模樣：“我曉得，我曉得，公所的事，哪能耽誤。張大爺您放心，我這邊沒意見，半尺地，讓！”
素芬一聽這話，渾身的血都往頭上衝，一步跨到李樹根身邊，厲聲打斷：“李樹根！你敢！我沒鬆口，這地就不能讓！”
張老漢眼皮一抬，看向素芬，語氣裡帶了幾分官面的壓力：“素芬丫頭，話可不能這麼說。這修路是公事，鎮上王保長都點頭了，家家戶戶都要出力出地，不是隻難為你們一家。你要是硬擋著，那就是跟公所作對，到時候保長派人來，可就不是商量的意思了。”
“公所就能強佔老百姓的地？”素芬不退半步，聲音清亮，整條巷子都能聽見，“當初劃地界時，里正都畫了押，這院壩一分一釐都是我家的！公事也不能不講理！”
李樹根急得直拉素芬的胳膊，壓低聲音勸：“你小聲點，別跟張大爺嗆聲……張大爺也是秉公辦事。”
他轉回頭又對著張老漢賠笑，臉上滿是憨厚順從：“張大爺，您別跟婦道人家一般見識，她就是心疼這點地，沒見過世面。您放心，地我讓，您說什麼時候動工，我就什麼時候挪院牆，絕不耽誤修路。”
張老漢臉上這才鬆快一點，點了點頭：“還是樹根明事理。這就對了，鄰里和睦，又響應公所，多好。”
素芬看著李樹根那副低眉順眼、一味退讓的樣子，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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