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清晨,天還沒透亮,雞剛叫頭遍,李樹根就摸索著爬了起來。
往常他起身利落,今兒剛一撐炕沿,渾身骨頭縫裡就竄出一陣酸沉的疼,胳膊腿沉得像灌了鉛。他皺了皺眉,沒敢出聲,怕吵醒炕上懷著身孕、好不容易睡踏實的素芬。
豆腐店得趕早開磨,晚了就趕不上早市的客人。他咬著牙披上衣裳,輕手輕腳推開屋門,一頭扎進微涼的晨霧裡。
磨豆、燒漿、點滷、壓塊,一整套活計下來,往常兩個時辰就能利索做完,今天卻熬得格外久。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後背的衣裳溼了幹、幹了溼,每抬一次胳膊,肩膀都酸得發顫。
他強撐著把豆腐擺上案板,等早市散了,又匆匆趕回香皂鋪照看生意,兩頭跑下來,整個人都快脫了力。
到了晌午吃飯時,方桌擺上簡單的飯菜:一碗稀粥,一碟鹹菜,半塊剩窩頭。
素芬看著他臉色發白,眼下掛著濃濃的青黑,筷子都沒怎麼動,忍不住輕聲問:“樹根,你咋不吃飯?”
李樹根勉強扯出個笑,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粥,剛嚥下去就覺得胸口發悶,半點胃口都沒有。
“不餓……許是早上起得早,累著了。”
素芬放下碗,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指尖一涼,立刻皺起眉:“你是不是病了?身上燙得很,還說不餓。”
“沒事,小毛病。”李樹根連忙躲開她的手,強撐著精神,“可能就是連著熬了幾天,累過勁了,歇一晚就好。”
“歇一晚哪能行。”素芬聲音沉了些,眼裡滿是心疼,“豆腐店、香皂鋪兩頭都壓在你身上,從早忙到晚,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她看著他眼下的疲憊,看著他微微發抖的手腕,心裡不由擔心起來。若不是自己懷著孩子動彈不得,他也不至於累成這樣。
“今天別去店裡了,下午在家躺躺。”素芬按住他的手,語氣帶著不容推脫的軟勁,“豆腐我讓隔壁嬸子幫忙照看下,香皂鋪關半天門,你必須歇著。”
李樹根還想逞強:“鋪子關了,少賺不少銅板……”
“錢重要,還是你人重要?”素芬眼眶微微發紅,“你要是累垮了,我和肚裡的娃可怎麼辦?這個家,還能靠誰?”
一句話,說得李樹根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看著素芬擔憂的眼神,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終於鬆了口,聲音啞了幾分:“……好,我聽你的,下午歇著。”
素芬這才稍稍放下心,起身給他倒了杯溫水,輕輕放在他手邊。
屋外的日頭慢慢升高,照進小小的屋裡。
李樹根靠在椅背上,渾身的痠痛一陣陣湧上來,可看著眼前的素芬,痠痛緩解了不少。
後半夜,屋裡靜得只剩素芬淺淺的呼吸聲。
李樹根渾身痠痛得睡不著,骨頭縫裡像是扎著細針,又沉又脹。
他怕翻身吵醒懷著身孕的素芬,硬是僵著身子躺了半宿,直到喉嚨幹得冒火,才輕手輕腳爬起來喝水。
剛摸到桌邊的粗瓷碗,一口涼水下肚,胸口忽然一陣翻江倒海的悶痛,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嚨。
他臉色驟變,慌忙捂住嘴,可溫熱的血還是從指縫裡滲了出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暈開幾朵刺目的暗紅。
李樹根心口一沉,整個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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