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白大褂大夫捏著病歷本，眉頭微微鬆開，對著滿臉淚痕的素芬沉聲道：“病人是勞累過度傷及肺絡，加上拖延太久，才會驟然昏厥。萬幸送來及時，還有救，只是後續要住院調養、打針吃藥，費用不低，你們要做好準備。”
素芬渾身一震，隨即死死攥住衣角，一字一句，堅定無比地說道：“救！不管花多少錢，都要救他！”
她挺著微隆的肚子，守在病床前片刻不離，直到李樹根呼吸平穩，才拜託同病房的家屬照看，和大根匆匆回到家。
一進家門，素芬沒掉一滴眼淚，眼神反而異常清醒。
她摸了摸大根的頭，聲音穩而輕：“大根，你在家乖乖待著，娘要去辦點事。”
她先去了巷口豆腐店，找到一直想租鋪子的同鄉，咬咬牙籤下字據。把豆腐店按月租出去，每月租金全數留作李樹根的醫藥費。
握著手裡薄薄的租金定金，素芬心口發緊，那是李樹根半輩子的營生，可此刻，救人比什麼都重要。
緊接著，她匆匆趕往裕順香皂鋪。
沈知正在後坊打皂，見她臉色慘白、神色慌張，立刻停下手裡的活計迎上來：“素芬妹子，出什麼事了？”
素芬眼眶一紅，聲音發顫：“沈大哥，樹根他……病倒住院了，急需用錢，我實在走投無路了。”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自己的打算：“我想把我的香皂鋪先託付給你照看，鋪子裡的收入，我們倆平分。你幫我守著鋪子，我去醫院照顧樹根，求你了。”
沈知聽完，眉頭緊鎖，滿心都是心疼，當即一口應下：“別說託付，你的鋪子我幫你守著，你安心去照顧李大哥，別的都不用操心。”
他頓了頓，語氣格外認真：“至於分成，我不要一半，我只要三成就行。”
素芬一愣，連忙搖頭：“沈大哥，不行，你照看整個鋪子，從熬料到賣貨全是你一個人，平分都委屈你了，怎麼能只要三成……”
“我多留無用。”沈知溫和卻堅定地打斷她，目光裡藏著剋制的好感，“你現在最難，要養孩子，要給李大哥治病，處處都要花錢。我孤身一人，花銷少，三成足夠了。”
他伸手輕輕扶了扶素芬的胳膊，分寸拿捏得極好：“你別覺得虧欠，就當……我幫你一把。只要你們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素芬望著他真誠的樣子，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深深鞠了一躬：“沈大哥，大恩不言謝，我素芬這輩子，都記著你的好。”
沈知連忙扶起她，輕聲道：“快去吧，李大哥還在醫院等你。鋪子有我，你放心。”
素芬攥緊手裡的錢，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學堂裡，書聲琅琅。
大根坐在靠窗的位置，懷裡揣著個小布包，心裡頭藏著一樁大事：李叔還在醫院躺著，家裡處處要花錢，他雖小，也得幫素芬分擔一些。
放學鈴聲一響，別的娃都往外跑，大根卻攥緊布包，先往教員辦公室去。
幾位女先生正收拾書本，見了他都溫和一笑：“大根，有事嗎？”
大根規規矩矩鞠了一躬，從布包裡掏出幾塊茉莉香皂、玫瑰香皂，方方正正，香氣清雅。
“先生們，我娘自己開了一個香皂鋪，這香皂是正經好料，洗臉、洗手、洗衣服都香，不傷手。”
女先生們平日裡最講究體面乾淨，拿起一塊茉莉皂聞了聞，眉眼舒展：“這皂聞著真雅緻，多少錢一塊？”
“貴的這種兩塊大洋，用料最細，城裡太太們都愛用。”大根口齒清楚，一點不怯場。
另一位女先生笑著點頭：“倒是不貴，比洋貨實在。給我拿一塊茉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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