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素芬守在爐邊，小小的鐵爐子裡炭火泛著幽藍的光，映得她臉一半亮，一半暗。
爐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冒著泡，一股苦澀的藥味混著淡淡的米香，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
她的胃裡還在隱隱翻攪，早上那點桂花糕早隨著孕吐吐了個乾淨，此刻空腹熬藥，燒心的感覺更甚。
“素芬……水。”
病床上傳來李樹根沙啞虛弱的呼喚，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素芬連忙擦乾手，踉蹌著走過去，扶起那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身子。
她將墊被塞在他背後，俯身去拿床頭的水杯，卻因肚子頂著床沿，微微彎不下腰，牽動了胎氣，小腹傳來一陣隱隱的墜痛。
她咬了咬牙，沒吭聲，倒了溫水遞到他嘴邊。
李樹根喝了兩口，偏過頭避開碗，目光落在素芬蒼白的臉上，眼底那股暴戾的紅血絲退去了些，換成了更深的愧疚。
“累了吧？”他聲音乾澀，竟帶了點小心翼翼，“去床上趴會兒，這藥……我自己能熬。”
素芬搖搖頭，接過空碗，指尖觸到碗壁的溫熱，她笑了笑，那笑意卻比哭還難看：“沒事，我坐這兒守著就行。藥快好了，我得盯著火候，不然苦了不管用。”
她轉身走回爐子邊，拿起勺子輕輕攪動罐子裡的藥汁。
炭火映著她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進那罐深褐色的藥液裡，悄無聲息。
肚子裡的孩子似乎也在附和母親的疲憊，輕輕踢了一下，素芬疼得悶哼一聲，手扶住了爐沿才穩住身形。
“怎麼了？”李樹根聽見動靜，艱難地撐起身子看過來，滿臉驚慌，“是不是肚子疼？要不要叫大夫？”
“別亂動！”素芬連忙回頭，快步走過去按住他，“你別動，醫生說了，你得靜養。我沒事，就是蹲久了腿麻。”
她伸手撫了撫自己微隆的小腹，輕聲哄道：“這孩子皮實，沒事……沒事。”
話雖這麼說，她臉色卻白得嚇人，嘴唇抿得緊緊的，一股酸水又往上湧，她只能強忍著，背過身去咳了兩聲，用袖口壓了壓口鼻。
李樹根看著她的背影，眼眶又紅了。
他想起往日里素芬也是這樣，在灶臺邊忙碌，在鋪子裡操勞，那時他還嫌她不夠體面，嫌她太過勞碌。
可如今，他什麼都給不了她，只能看著她拖著身孕，在這顛沛流離的日子裡，撐起這個家。
“素芬……”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哽咽，“是我沒用……拖累了你。”
素芬回過頭，看著他眼裡那滴搖搖欲墜的淚，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走過去，坐在床沿，握住他枯瘦的手，掌心的溫度熨帖著他冰涼的指尖。
“說什麼傻話。”她輕聲道，語氣裡帶著病後的疲憊，卻異常堅定，“咱們是夫妻，一家人，哪有什麼拖累不拖累。以前日子苦，咱們也過來了；現在難一點，就當是老天爺在磨咱們的性子。”
她頓了頓，看著那罐藥，眼神柔得像水：“樹根，你放心，這藥我給你熬著，一天三頓，肯定給你調理好。你只要好好活著，咱們這日子，就還能過下去。大根還等著你回家呢，肚裡的娃也等著爹呢。”
李樹根看著她，嘴唇哆嗦著，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抽回手，輕輕覆在素芬放在被子上的手背上，顫巍巍地摩挲著：“你……也得對自己好點。別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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