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晚風裹著涼意，鑽過香皂鋪木板門的縫隙，吹得櫃檯上的油燈晃了晃。
素芬正蹲在灶邊，往爐膛裡添柴火，鍋裡熬著皂角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混著皂香，飄得滿屋子都是。
李樹根坐在桌旁，扒拉著算盤珠子，算著今日的營收，指尖劃過粗糙的賬本，眉頭微微皺著。
等灶火穩了，素芬拍了拍手上的柴灰，走到桌邊，端起涼了半盞的白開水抿了一口，才輕聲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又帶著篤定。
“樹根，跟你說個事。巷口的教會學堂辦了夜校，招婦人讀書識字，我想去報個名。”
算盤珠子“咔噠”一聲頓住，李樹根抬起頭，臉上滿是詫異，隨即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反對：“去不得，婦人家的，讀啥書啊？”
素芬早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手裡攥著衣角，靜靜看著他：“咋讀不得？夜校裡好多跟我一般年紀的女人，都去學，識了字，能看懂賬本，能自己寫條子，往後鋪子裡的賬，我也能幫著記。”
“家裡有我記賬就夠了，你一個女人家，拋頭露面去夜校，像什麼話？”李樹根把算盤往旁邊一推，聲音沉了幾分，滿是傳統男人的固執。
“咱這香皂鋪，你守著家裡，做皂、看孩子、操持家務就成，讀書識字是男人的事，女人安穩持家，比啥都強。再說了，夜裡出去，黑燈瞎火的，街坊鄰居瞧見了，指不定說啥閒話呢。”
素芬聽著，心裡那點火氣慢慢湧了上來，卻還是壓著性子，語氣平靜卻堅定：“我不怕閒話。樹根，我這輩子，自打嫁進李家，先是守著鋪子，再是拉扯大根、安念，一天到晚圍著灶臺、皂鍋、孩子轉，從來沒為自己活過一天。”
她抬眼看向李樹根，眼神里帶著從未有過的執拗：“我不想一輩子就困在這香皂鋪裡，目不識丁，事事都要仰仗別人。我去讀夜校，不是瞎折騰，是為我自己活一回，識幾個字，學個本領，總歸是我自己的，誰也拿不走。”
“你這是鑽牛角尖！”李樹根急了，站起身，“女人家學那些有啥用？能當飯吃？能把香皂做得更好？家裡日子安穩和和美美，不比啥都強？你去上夜校，夜裡不在家，孩子誰管？鋪子誰照看？淨添亂！”
“孩子夜裡有你看著，你能照顧好安念。鋪子關上門也丟不了，我就去夜裡兩個時辰，耽誤不了家裡的活計，白天我照樣做皂、做家務，半分不會落下。”素芬寸步不讓，語氣愈發堅決，“我知道你不支援，可這事，我打定主意了。”
李樹根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又氣又無奈，指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你、你真是越來越犟了！不聽勸！”
“不是我犟，是我想明白。”素芬走到櫃檯邊，看著那些碼放整齊的香皂，指尖輕輕拂過木櫃的紋路，聲音輕卻字字有力。
“這世道，女人靠誰都不如靠自己。我讀點書，學點本事，不是要拋頭露面做大事，就是想為自己活一次，不做個睜眼瞎，往後不管遇上啥事，我自己能扛，能做主。”
她轉頭看向李樹根，眼神坦蕩：“你不支援，我也去。學費我攢著私房錢夠交，不用花鋪子裡的錢，夜裡我自己小心走，不惹事，也不怕人說。我這麼多年，為你、為孩子、為這個家活了這麼多年，也該為自己活幾天了。”
油燈的光映在素芬臉上，沒有了平日裡溫順持家的模樣，多了幾分屬於自己的鋒芒。
李樹根看著她，心裡的火氣漸漸消了，只剩無奈。
他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桌旁，拿起算盤，卻再也沒心思算賬，只是悶聲說了句：“你要去便去吧，出了啥事，別怨我沒提醒你。”
素芬沒說話，嘴角卻悄悄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巷口教會學堂的夜校，設在一間偏房裡，屋子不大，擺著十幾張破舊的木桌，一盞煤油吊燈懸在屋樑中央，昏黃卻清亮的光。
素芬頭一晚來，心裡還揣著幾分忐忑，特意換了身漿洗得乾淨的青布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揣著箇舊本子和半截鉛筆，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先生姓許，單名一個明軒，看著和素芬一般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髮梳得整齊，眉眼溫潤，說話不疾不徐，沒有半分教書先生的倨傲，反倒透著幾分謙和。
他站在講臺前，手裡拿著識字課本，先對著眾人溫聲示意，才緩緩開口講課，從基礎的生字、短句教起，講得細緻又耐心，生怕底下人聽不明白。
“大家跟著我念，人、手、足、刀、尺，都是平日裡常用的字，慢慢寫，不著急，一筆一劃寫端正了，記在心裡。”許明軒握著粉筆，在黑板上一筆一劃寫著正楷，字跡清朗周正，看著就讓人覺得踏實。
滿屋子的人跟著朗聲念起來，素芬也跟著開口，看著課本上熟悉又陌生的字，幼時讀書的記憶慢慢湧上來，那些橫豎撇捺，並不像旁人那般生疏難記。
她握著鉛筆，在本子上認真抄寫，一筆一劃都寫得工整，有了早年的底子，學起來半點不吃力，旁人還在低頭琢磨筆畫順序，她已經能連著念出一整句短句，鉛筆在紙上寫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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