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每一晚，素芬都準時來夜校，從不缺席。
白天在香皂鋪裡連軸忙活，揉皂角、理香料、照看年幼的安念，把家務和營生打理得妥妥當當，夜裡便揣著本子和鉛筆，踏著暮色來聽課，課間趁著間隙，就拿出本子溫習生字，反覆默寫。
她學得快，記性也好，沒過多久，就能看懂簡單的書信便條，還能幫著許明軒，給晚來的同學念生字、講解筆畫。
許明軒也愈發看重她，時常私下裡多教她幾個實用的字，給她講些書本外的淺顯道理，兩人年紀相仿，相處起來沒有太多隔閡，漸漸也多了些閒話，少了初見時的生疏。
這天夜裡下了課，眾人陸續收拾東西走了，素芬想著白天鋪子裡的賬目要記，便留下來多溫習了會兒，順帶幫著收拾桌椅。
許明軒抱著課本走到她身邊，笑著說道：“素芬嫂子，我看你這陣子進步特別快，不光生字認得牢，簡單的賬目短句也都能看懂了，再過些日子，就能自己記家裡的賬、寫便條，比好多來許久的同學都要強。”
“都是許先生教得好，講得細緻，我也就是仗著早年那點淺薄底子，多下了點功夫罷了。”
素芬擦著桌角，語氣誠懇又謙遜，“說起來，我家裡人起初還不贊成我來，說婦人讀書沒用，安心操持家務就好，可我就想，總得學點本事，為自己活一回，不能一輩子困在鋪子裡，做個目不識丁的人。”
許明軒聞言，輕輕點頭，眼神里滿是認同：“素芬嫂子你這個想法，再通透不過。這世道，不管男女，最該靠自己，識了字，明瞭理，眼界寬了，就不會被人糊弄，不管是操持家務，還是打理營生，都能挺直腰桿，自己做主。”
他從懷裡拿出一本薄薄的手寫識字小冊子，紙張是尋常的粗紙，字跡卻工整清晰，遞給素芬：“這個你拿著，是我平日裡整理的常用字，還有記賬、寫便條的常用短句，平日裡沒事多翻翻，對你打理香皂鋪的賬目、記東西，都有用處。”
素芬連忙接過，小冊子被線裝訂得整整齊齊，觸感溫潤，她捧在手裡，連連道謝：“太謝謝您了許先生，您這般費心，我一定好好看，好好學，絕不辜負您的心意。”
“不用謝，求學本就是值得幫襯的好事。”許明軒幫著她把擺亂的桌椅歸置整齊，又溫聲叮囑，“夜裡路黑，巷子裡不好走，回去路上務必小心些，要是哪天來得晚，隨時來教室找我，我多等你片刻無妨。”
素芬連聲應著，抱著課本、本子和那本小冊子，慢慢走出夜校。
不久後，素芬和許明軒早已沒了初見時的生疏，漸漸越走越近。
素芬敬重許明軒溫文爾雅，教書耐心，又處處體恤她這般求學的婦人，從不擺先生架子。
許明軒則欣賞素芬堅韌踏實，白天操持香皂鋪營生，夜裡堅持讀書，性子溫婉又有主見，一來二去，兩人除了課業上的請教答疑，私下裡也多了些尋常往來。
素芬心裡記著許明軒的指點之恩，想著自家開著香皂鋪，便挑了塊最上乘的米香香皂，用乾淨的棉紙細細包好，趁著夜校下課，遞到了他面前。
“許先生，這陣子多虧您費心教我讀書，我也沒啥好謝的，這是咱鋪子裡自己做的香皂，米香的，溫和不刺激，您平日裡洗手洗臉都能用，您別嫌棄。”素芬捧著香皂，語氣誠懇，臉頰微微泛紅，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許明軒看著那方包得齊整的香皂，鼻尖似已飄來淡淡的米香，連忙推辭：“素芬嫂子，這可使不得，教書育人是我的本分，哪能收你的東西。”
“先生快收下吧，不是啥貴重物件，就是我的一點心意。”素芬把香皂往他手裡塞，眉眼溫柔，“您平日裡教我識字明理，這份情我記在心裡，一塊香皂不算什麼，您就當是我這個學生的一點孝心。”
許明軒推辭不過，只得接過，指尖觸到棉紙包裹的香皂，溫溫軟軟的，心裡也跟著暖了：“那我便收下了，多謝你，素芬嫂子。”
自那以後，兩人往來更自然了些。
許明軒知曉素芬白天操勞，夜裡讀書辛苦，時常多留她片刻，幫她講解難懂的字句；素芬也偶爾會多帶一塊香皂，放在他的講臺上，不多言語，卻滿是心意。
轉眼到了週末，夜校休課，許明軒叫住正要離開的素芬，語氣帶著幾分懇切：“素芬嫂子，明日你若有空，可否賞光，來我家裡吃頓便飯？我母親一直唸叨，想見見你這個讀書刻苦的學生。”
素芬聞言一愣，隨即有些侷促：“先生，這怕是不妥吧，貿然去家裡打擾，太麻煩了。”
“不麻煩，家裡就我和老母親兩個人，冷清得很。”許明軒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落寞，“我內人早年間因病過世，家裡一直是母親操持，女兒如今在外地學堂教書，難得回來，家裡平日裡太清靜，你若來，也熱鬧些。”
素芬聽他說起家事，心裡瞭然，也懂了他的心意，猶豫片刻，便點頭應下：“既然先生這般盛情，那我明日便叨擾了。”
次日午後，素芬換了身乾淨的藍布褂，特意帶了兩塊香皂，又拎著一籃自家蒸的白麵饅頭，循著地址找到了許明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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