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晴好,教會夜校索性組織了一回春遊,往城郊十里的桃林去。
素芬特意換了身月白竹布褂,梳了圓髻,揣上那本許明軒給的識字小冊子,一早就跟著眾人出了城。
桃林開得正盛,粉白一片落得滿地,風一吹便像雪片似的飄。
許明軒穿著長衫,走在人群邊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素芬,怕她被人流擠著。
兩人沒怎麼說話,只偶爾目光碰上,便各自溫和一笑,比尋常親近,又比曖昧守禮。
待到日頭偏西,眾人往回趕時,天忽然陰了下來。風捲著潮氣撲面而來,不過片刻,豆大的雨點就噼裡啪啦砸了下來。
一行人頓時亂了,四散著往路邊亭子裡躲。素芬走在後面,慌忙用本子擋著頭,腳步一亂,險些滑倒。
一隻手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肘。
“小心。”
許明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溫溫的氣息。他迅速撐開那把青釉油紙傘,往素芬頭頂一罩,大半傘面都傾向了她這邊。
雨越下越密,噼裡啪啦打在傘面上,聲聲清晰。
傘下空間狹小,兩人肩挨著肩,胳膊貼著胳膊,素芬甚至能聞到他長衫上淡淡的墨香與皂角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許先生,傘偏了,您那邊都溼了。”
素芬微微偏頭,看見他右肩早已被雨水浸透,深色的水漬在淺灰長衫上暈開一片,心下一緊,悄悄把傘往他那邊推了推。
“無妨,我皮實。”許明軒低頭看她,目光落在她被風吹亂的一縷碎髮上,喉間輕動了動,聲音壓得很低,“倒是你,別淋著,本就白日操勞,再受涼可不好。”
素芬臉頰微微發燙,忙低下頭,看著腳下被雨水打溼的青石板路,心跳莫名快了幾分。傘下安靜得很,只有雨聲,還有兩人輕緩一致的腳步聲。
“前幾日,你送我的香皂,我娘都誇好聞。”許明軒刻意找了句話,打破這讓人有些心慌的安靜,“她說,比城裡洋貨鋪賣的還要溫潤。”
“不過是自家鋪子做的粗陋東西,能入老夫人的眼,已是僥倖。”素芬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軟,“先生不嫌棄就好。”
“怎麼會嫌棄。”許明軒側眸看她,雨霧朦朧,映得她眉眼格外柔和,“是我要多謝你,不僅肯來聽我講課,還……讓這陣子冷清日子,多了幾分生氣。”
這話一齣,傘下氣氛驟然曖昧起來。
素芬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臉頰更熱,連耳根都燒了起來,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盯著自己腳尖:“先生說笑了……我只是來讀書識字的。”
“我知道。”許明軒聲音放得更柔,幾乎貼著她耳畔,“可素芬,有些心意,不是讀書二字能蓋過去的。”
素芬渾身一僵,腳步頓在原地。
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兩人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風一吹,涼意鑽進衣領,她卻渾身發燙,心口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
“許先生,雨小些了,大夥還在前面等著。”素芬輕輕掙開他扶在她肘間的手,往前快走兩步,刻意拉開了一點距離,聲音帶著一絲慌亂的鎮定,“咱們趕緊跟上吧,別落了隊伍。”
許明軒看著她略顯倉皇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失落,隨即又化為溫和的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