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素芬,周景行神色微淡,唇角噙著一抹淺淡莫測的笑意。
“她與你不同。”他緩緩開口,條理分明,心思藏得極深,“素芬飽讀詩書,留洋多年,心性孤高,不願生養,不喜俗世牽絆。與她相處,只需溫言軟語,詩書相伴,事事順著她的心意,便能相安無事,得一份體面雅緻的陪伴。”
“我敬重她的才情,惜她的孤苦,故而待她溫和周全,討她歡喜,不過是求一份中年歲月的清淨慰藉。”
而晚杏,才是他藏在心底,用來成全世俗圓滿、延續子嗣、安頓晚年的選擇。
他需要素芬這樣一位知書達理、體面端雅的同行知己,裝點中年光景,避開柴米瑣碎的枯燥。
也需要晚杏這般年輕溫順、能生養、懂妥協的女子,承接俗世煙火,完成旁人眼中該有的人生圓滿。
兩邊各取所需,兩相互不耽誤,才是他心底最周全的算計。
晚杏似懂非懂,偎在他肩頭,輕聲嘟囔:“可我還是會吃醋,那位蘇先生端莊好看,又有學問,你日日同她說話,會不會慢慢不喜歡我了?”
“傻丫頭。”周景行低笑一聲,語氣繾綣,與對素芬的疏離剋制截然不同,“她是清風明月,只可遠觀相伴;你才是枕邊煙火,是我要娶回家、共度餘生的人。”
“我對她是剋制的欣賞,對你,才是實打實的心意。”
夜色漸深,巷外晚風寂靜。
一邊,是學堂幽靜院落裡,素芬捧著他送的詩集,燈下細讀,眉眼含笑,滿心歡喜珍視這份得來不易的溫柔相伴。
一邊,是僻靜小院中,他擁著年少嬌柔的女子,許諾名分與安穩,盤算著不為人知的兩全之法。
素芬沉浸在精心營造的溫柔幻境裡,全然不曾察覺,那份日日哄她開懷、事事妥帖入微的偏愛,從來都帶著一層虛偽的假面。
民國晚秋,小城日日浸在溫軟的暮色裡。
桂香落遍長街,河水泛著淺淡霧色,日子過得緩慢又溫柔。
素芬早已習慣了周景行無處不在的陪伴,日復一日,那份剋制的好感,悄悄生根抽枝,纏進了尋常朝夕裡。
從前的她,慣於孤身度日。晨起備課,午後閱卷,夜裡一燈一書,清寂寡淡,從不覺孤單,只道獨處自在。
可自周景行日日相伴以來,生活便一點點被暖意填滿,再回頭去看舊日的清冷,反倒生出幾分寥落。
他最懂拿捏分寸,從不會過分黏膩,卻總能在恰好的時刻出現。
這日午後,天落微雨,細密雨絲籠住整座小城,天色沉下來,空氣裡浸著溼冷。
散課之後,同僚皆匆匆歸家,唯有素芬立在學堂廊下,望著巷裡濛濛雨霧,指尖微微攥緊衣襟。
她出門不曾帶傘,正猶豫著要不要冒雨快步趕回教員宿舍,一道清瘦身影便撐著一把黑布油紙傘,緩步走來。
是周景行。
長衫被雨霧浸得微潤,鏡片蒙著一層薄溼氣,他步伐從容,徑直走到她身前,將傘穩穩傾向她這一側。
“外頭雨涼,怎的站在這裡發呆?”他語氣溫和,眼底是化不開的妥帖,“料到今日有雨,一早便備了傘,特意過來接你。”
素芬抬眸,望著傘下溫雅的眉眼,心頭一暖,輕聲道:“勞你費心了,我一時疏忽,忘了帶雨具。”
“與我不必客氣。”周景行淺淺一笑,自然而然放慢腳步,護著她走入雨幕,“秋日冷雨最是傷身,你身子素來清瘦,萬萬不能受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