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的小城愈發溫靜，青石板路常年溼潤，街巷裡桂樹次第開花，風一過，滿城都浸著清甜的香氣。
自那日誠懇致歉過後，周景行待素芬，愈發溫柔妥帖，細緻入微，全然是一副知心良人的模樣。
他深諳素芬的喜好，知她愛清雅詩文，便常常尋來絕版詩集、域外散文手抄本，悄悄放在她的教員案頭。
知她素喜清淡吃食，每日晨間路過巷口茶鋪，總會捎上一碟軟糯桂花糕、一壺溫涼的雨前清茶；課餘閒暇，便尋著由頭陪她漫步河岸長堤，談英倫舊時光，論古今字句，言語溫柔，分寸得當，從無半分逾矩，也再不提子嗣、婚嫁那些令她牴觸的話題。
素芬本就對他存著好感，經他這般日日用心呵護，心底的芥蒂早已煙消雲散。
孤身漂泊半生，留洋苦讀，歸來守著一方學堂，日子素來清冷淡寂。
如今身邊多了個體貼知己，晨昏有閒話，歲歲有陪伴，眉眼間的清冷日漸消融，日日都過得鬆弛又歡喜。
午後散課，教員室裡日光和煦。
素芬正低頭批註學生的課業，木門輕叩，周景行提著一方牛皮紙袋緩步走入，長衫熨帖平整，眼鏡後的目光溫潤含笑。
“忙了一上午，歇歇眼。”他將紙袋輕輕放在桌角，語氣輕緩悅耳，“城西新開的茶食鋪，做的蓮子酥軟糯不甜膩，想著你素來愛吃清甜口的，便買來些許。”
素芬抬眸，眼底漾開淺淺笑意，眉眼舒展，是許久未有過的柔和：“你總是這般費心。”
“能博你一笑，便不算費心。”周景行淡淡一笑，舉止斯文雅緻，伸手替她將窗邊晃盪的窗紗輕輕理好，“今日傍晚月色該是極好，晚課後，我陪你去河畔走走？秋夜風軟，桂香最濃。”
“好。”素芬應聲，指尖捻起一塊蓮子酥，入口綿密清甜，心底亦是暖意融融。
這般日子，安穩又妥帖。
她以為亂世浮沉裡，自己終究遇上了同類人，懂得她的清冷，體諒她的孤介，珍惜她的自持，不必被世俗枷鎖捆綁，只以知己之名，溫柔相伴，歲歲清歡。
她全然放下了防備，漸漸依賴起這份恰到好處的溫柔。
春日看花，夏夜納涼，秋時賞桂，冬日煮茶，周景行事事周全，處處遷就，將她捧在一份體面又柔軟的溫柔裡，哄得她日日眉眼帶笑，心境明朗。
可素芬從不知，這份面面俱到的溫雅體貼，從來都不是獨屬於她一人。
暮色落下，送走素芬獨自返回學堂後，周景行褪去了面對她時的剋制清斂，換了一身深色短款褂子，避開正街人流，繞進偏僻的窄巷。
巷底一座小巧的獨門院落，木門虛掩。
他推門而入，院內栽著月季，花枝爛漫，與素芬偏愛清疏草木的雅緻截然不同。
堂屋裡，一位年方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正坐在窗邊繡花，一身粉布旗袍，眉眼嬌俏，身段柔軟，見他進來，立刻放下針線，眉眼彎彎迎上來。
“景行哥，你今日來的倒比往日早些。”女子聲音嬌軟，帶著年少女子的鮮活明媚，自然挽住他的胳膊。
這是他暗中交往許久的晚杏，年歲稚嫩，溫順聽話，無讀書人的孤傲，凡事依著他，更是能依著鄉里世俗，應允生兒育女，綿延香火。
周景行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方才對著素芬的溫文依舊，只是多了幾分隨性的慵懶，再無那般小心翼翼的剋制。
“學堂課業散得早，便過來瞧瞧你。”他隨口應著，目光掃過屋內，“近日身子可還舒服？我託人尋的調養方子，可有按時服用？”
晚杏點點頭，臉頰微紅：“都好好喝著呢，姨娘日日盯著我，半點不敢偷懶。景行哥，你什麼時候才正式娶我進門呀？我總這般偷偷摸摸的，心裡總歸不安穩。”
周景行拉著她落座，倒了杯溫水遞過去，語氣溫和安撫：“別急，現下時局不穩，諸事繁雜。再等些時日，我自會給你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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